假如西方的群体免疫成为现实,世界将变成什么样?(七) | 新潮沉思录

2021-02-02

文 | 三模冗余

第十六章 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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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风开始流动,带着道路两侧漆黑的树影发出沙沙的声音,越来越大。

约翰没有见过台风。

所以他忍不住一直看窗外。近处,路灯照亮的树林,开始像大海一样起伏;远处,夜色之中,真正的大海尽头,有更加深沉的黑色在涌动着。

那个中国人,张医生,给他们解开了禁闭室的窗户,让他们尽量放松一点——“你们还要被关几天。我会争取让时间短一点,毕竟也是我一开始没有说清楚,才造成的误会。”

约翰心里希望,他能像他的同伴那样,摆起脸色骂他们两句。

隔壁的杰森在回来的路上就很安静,安静到约翰有点担心的程度,他忍不住敲敲墙。

“我睡了。”他的朋友嘟囔着。

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了。

起初,只是普通的雨,到了下午,被暴风裹挟的雨点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支军队,它们呼啸着,前赴后继,向他们栖身的蜂巢冲锋。水痕渐渐填满了窗户,外面的世界变得越来模糊,让人不由得怀疑——那还真的是雨水吗?自己是不是已经,随着这颗巨大的龙蛋一起,被高扬的巨浪卷没到大海里去了?

第三天,雨还是没有停。

午饭后,一直不做声的杰森突然说:“约翰,我们谈谈吧。”

“好。”

“你觉得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杰森发问,然后又自己回答了,“你那天就信了。”

“我亲手安葬过很多人,杰森。就像之前跟你们提过的,我在一个老人帮派里呆了很久。记得有一年冬天,就有8个人先后过世,开春之前,我们一直在筹备葬礼,一个接一个。这才是一个冬天,一个街区的老流浪汉而已。

“30多年前,第二次瘟疫爆发的时候,我父亲的父母,姐姐和弟弟都死了,一家只剩下他一个……我们的街区离医院很近,很多人失去了家人。我的母亲也在那时成了孤儿,她一直想建立一个大家庭,让我学着做个好哥哥,却在生下玛丽亚后不久就发病死了……

“而这里只有1500多个死者,少得简直不可思议。”

“我也是在孤儿院,教会孤儿院长大的,”杰森叹了口气。

约翰听到,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所以你才成为一个教徒吗?”

“嗯,”也许是因为勾起了回忆,杰森的口气有些不像他,“照顾我长大的修女嬷嬷说过,既然上帝赐予我游泳的天赋,我就该更加坚信,认定前方唯一的目标,努力,不要屈从于诱惑,才能获得幸福……但我还是搞砸了,我鬼混,发病,离开了赛场,最后落到这种可笑的地步,在天国的她一定会很失望吧。”

“那位嬷嬷……也是因为瘟疫吗?”

“是的,她说自己已经60岁了,不该和孩子们争了,放弃了治疗……”

杰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可如果是真的呢?如果他们说的是真的!4万人也好,1万人也好,为什么不能有她呢?!她比谁都虔诚,比谁都善良……如果能治好她,我什么都愿意做……

“我什么都愿意做啊——”

那是痛苦、愤怒、不甘,还有委屈的哀嚎,就算这样倾泄出来,也只会在一人独处的时候重新滋长,再慢慢干涸,凝结成一根一根的硬刺……约翰比谁都熟悉这种感觉。

狭窄的小屋里,只有雨声作响。

“我想相信,又不想相信,或许他们把更多的死者扔到海里去了呢……我恨会这么想的自己,又更恨不这么想的自己。啊……我到底在说些什么呢?”杰森无力地苦笑。

“我也一样,杰森,”约翰说,“如果认定他们在说谎,那么一切就简单了,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蒙骗我们,没有必要。就咱们仨?不值得。

“为了蒙骗其他人,也没有必要,外面有谁会在乎,这个小岛上到底死了几个中国人?

“而且那个女人,她的好恶全部都摆在脸上,一眼就能看透。”

想起来被遥控器威胁的恐怖,杰森的声音更加沮丧了,“唉,她啊,就是一个不知世事的傻妞。看我的眼神就像看只蟑螂,应该都不屑于编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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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插画师文心创作

“对。”约翰点头,“不知世事,直来直去,她被保护得太好了。”

那个女医生,应该是在一个不需要为生活发愁的,被所有人关爱的环境里长大的,就像是玛丽亚的数学老师那样,在安全区里长大的人,只有他们,才可以那么恣意又张扬地,把简单的感情尽情表达出来。

和他还有杰森完全不一样。

约翰多么希望,将来,玛丽亚也能像她那样活着。

“可如果他们说的都是真的,我不就完全是个没头脑的混球了吗?我都做了些什么啊!”杰森好像一边说,一边在捶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声音。

最好不是他的脑袋……作为混球二号,约翰其实也很想捶点什么,来,谁都好,来打一架吧!

“所以到底是哪里开始错了呢?”杰森问约翰,也问自己。

以前大可以把所有问题推给中国人,他们藏头裹面,他们毫无信仰,他们收购血液,他们出售药品,他们散布病毒,他们草菅人命,他们赚着昧心钱,然后挥舞着支票把人们买下来,关起来,任意戏弄……

但如果这一切都是谎言的话……

到底是从何时开始?

为了什么?!

在哪里?

是谁?!

到底还有哪些已知的事实,可以去相信?

或者还有哪些未知的事实,需要去相信?

如果罪恶只是谎言,为什么,痛苦又这么真实?

如果不能去仇恨,那么,又该怎么去忍耐痛苦呢?

如果连仇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呢?!

……

窗外,大雨还在下,它好像永远都不会停止了。

“你也觉得我是个蠢货吧?”杰森问,“在罗德岛也好,在这里也好,我总是把事情搞得一团糟。”

“也不完全是,”约翰说,“老实说,逃跑那次,我一开始是觉得你挺傻的。彼得那家伙,在我们那儿可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但是看到你在海里,游得那么快,那么远,我只觉得佩服和羡慕。如果不是那个奇怪的围墙,你肯定能逃走。我那时候真的希望你能成功,给老彼得一点颜色瞧瞧。伯尼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约翰已经明白了,杰森逃跑失败的那一晚,烧灼自己胸口的怒火由何而来——他希望有人能逃出去,逃出他自己没办法逃离的,糟糕透了的生活;他希望能看到老彼得大惊失色,无人机被远远甩开,这个肌肉笨蛋能够趴在远方的随便哪个海岸上,像堆垃圾似的,狼狈不堪,难看地大笑,然后起身,自由自在地去获得幸福。

约翰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继续说,“至于这一次……我本来可以很快阻止你的……不服气什么?你又打不过我!我不但没拦你,反而把那个中国人的防护服搞坏了。算起来我才是最蠢的那个。我都没有资格骂你。”

最有资格骂他们俩的那个人,偏偏还一副屁事没有的样子。让人憋着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那个家伙样子很单纯,但我看不透他。”听起来,杰森的心情也差不多。

“我也看不透,”约翰茫然地看着窗外,雨水正像瀑布一样冲刷着窗户,“但他应该说的是真话。”

就算隔着面罩也能看出来,那个人有一双没法骗人的眼睛,微笑也好,难过也好,直白得让人愤愤不平——这肯定也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少爷,真可恶!

 

第十七章 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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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雨停了,他们又一次见到了夺人心魄的壮丽晚霞。

第五天,第六天,是平平无奇的晴日。

第七天早上,伯纳德回来了。

这家伙似乎比走的时候还胖了一点,他亲眼看到房间变成了禁闭室,慌张起来:“你俩真的不要紧吗?这可怎么办啊!”

“没关系,就是被关起来了,别的没事,”约翰安慰他。

“可这样子,我也进不去了啊。”

“……”约翰忽然不想理这个书呆子了。

因为浅眠,伯纳德的床位在最里面,现在,那里被杰森和约翰的两个禁闭室,三道活动墙,和锁得死紧的半边落地窗牢牢封锁住了。他只好把东西先放在客厅里,人跑出来,在阳台上和他们说话:

“你们的手机也被收走了?中国人太残酷了……我这几天有不少发现,发给了你们,难怪完全没有回音。”

“你快在这里说吧,”杰森催他。

“这儿太阳这么亮,手机根本没法做立体投影……光用说的完全不行啊!”

“那我们就等晚……”

约翰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伯纳德的背后,通向螺旋通路的大门,又一次打开了。

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一个挺大挺长,又不怎么高的白色影子,从门外猛地拐了进来,阳台瞬间就变狭窄了。在伯尼尖叫之前,那东西原地画出了一条激烈的弧线,转了大半圈,停住了,激起内部一阵叮铃咣啷,感觉马上就要散架一样。

外头隐隐传来口哨和喝彩声。

“日安!我要打扰诸位几天啦。”

那个白影其实是一张床,和他们的床看起来差不多,也不知道是怎么能飙出残影的。

张医生盘腿坐在床上,因为急刹车,样子有点狼狈。如果这人不是穿着病号服,坐的床单又长着轮子的话,倒有点像个阿拉丁。

伯纳德转过头,又转过来,又转到另一边,他们三个人飞快交换着视线——

当一个中国人,开着他跑车一样的病床,笑着说要打扰你的时候,到底应该怎么回复?!

张医生宣告他们的禁闭结束了,并且他要住在这里一段时间,亲身验证那些绿色药片对病毒传染能力的抑制力。

他打开了紧锁的落地窗,把手机还给了他们。

然后,就像个阿拉丁似的,他低声念了一段什么咒语,横在房间里的三堵隔墙应声而动,纵向裂开;裂口处交错咬合的钢齿打开了,向内收缩;墙变得像百叶窗一样,分成一扇扇,排队跑出了房间。

约翰见过这种分体活动墙,酒吧里经常用这种东西做临时隔断,但是自动运行还这么流畅的隔墙,在老城区的店里可不多见。

他忍不住跟在后面,看着它们沿着天花板的轨道前进、转弯、到达阳台两侧、一个压一个叠起来,最后完美地伪装成两根装饰柱子。等他回过头,又看到他们禁闭室里的两个临时洗手间,正慢悠悠地并排往外溜达。

张医生把床开到了客厅里,沙发,茶几和隔帘纷纷后退,为他让路。

几分钟的功夫,他们的房间再一次变得宽敞明亮,还多插进了一个住户——那人正打开床底的大抽屉,把自己的行李一样样拿出来整理,这让他们想起了彼得的形容——“像个沙雕游客似的”。见三个人呆呆地在看,那人点头致意:

“是有点唐突,我也是历经磨难才得到允许的。之前的结果对我很重要,这事已经折磨我们太久了。所以这次,也还请包涵一下我的心愿吧。”

约翰摸了摸耳朵,他好多天没戴翻译耳机了,所以这不是机器故障,也不是他的错觉。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有点奇怪了,但那时候隔着一堵墙,又很不安,远没有现在面对面这么鲜明。

在直接使用他们的语言的时候,这个医生的说话方式让约翰想起彼得,想起老魔鬼办公室里的那把大椅子,华而不实的镂空雕花,厚厚的红丝绒垫子,硬的地方硌手,软的地方没底,让人觉得闷热。

“日安”?“唐突”?“磨难”?“包涵”?彼得都不会这么拽文,这是要嘲讽他读书少吗?!

而且,那种软弱的发音是怎么回事?!

上一个这种口音的家伙,因为被酒吧的几个女熟客投诉骚扰,被他头朝下丢到可降解垃圾箱里去了。

对这个人当然不能这样。

“呃……医生,我们没事,你随意。”

“非常感谢!你们也随意吧,”医生笑着说,“哦哦,这是礼物,”他从床底下掏出了三个纸袋子递给他们。“是一点小吃,你们一次别吃太多,就四五包吧,否则会被测出来的,也别让李医生见到。”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被这家伙小看了。

卧室那边感觉呆不下去了,三个人坐到了沙发上。纸袋子里有很多花花绿绿的小糖果,打开之后才发现不都是糖,有好吃的肉干,还有味道特别辣的薯片,哦,这个蓝色的里面是巧克力……

等等,不对,这样不就真的被小看了吗!

约翰把纸袋子放下,沙发背后的帘子那头,传来很快的打字声,落地窗能隐约反射出卧室的情况——医生已经整理完东西,正坐在床上,对着看起来像魔法纹章一样的投影在写东西,写着写着,他停下来,掏出一支触感笔对着纹章划拉来划拉去,然后又停下,咬起笔头来。

虽然平常不怎么用社交媒体,但约翰真想把这场面录下来,然后发到个人主页上去……

他给另外两人使了个眼色,拿起了手机,关掉喇叭,打开了三人通讯群。

“《惊心动魄,和中国人同居一室!》”杰森想的和他差不多,而且连题目都起好了,“这要发出去,所有姑娘都会崇拜死我的!”

约翰:“不,她们都会以为你嗑药了。”

伯纳德:“老家的舅舅如果看到的话,一定会为我的勇气骄傲的!”

约翰:“你想清楚怎么和他解释了吗?你怎么把自己搞到中国来的?”

伯纳德:“:(”

杰森:“约翰你今天话够冲。是害怕了吗?睡中国人隔壁你怕吗?要不要哥和你换床位?”

约翰:“凸”

约翰:“说正经的。伯尼,你发现什么了?”

伯纳德:“我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你们先把声音关掉,看一下这个视频。”

他发出来的是一个对比视频,左右对半开,两边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一艘停泊在海面的渔船上,好几个亚洲人挥舞着简陋的旗子大喊着。

伯纳德:“左边是医生给我的亚洲网站上找到的,是新垣粉丝做的纪念视频里截取的,右边是我自己搜索到的50年7月的每日新闻报道。”

伯纳德:“这明显是从同一段视频分别剪出来的东西。但他们举的旗子上的字是不一样的。右边是‘救命’,左边是中文的‘救命’。”

杰森:“?”

伯纳德:“每日新闻里没有声音,只说他们是从中国瘟疫集中营里逃出来的人,在向我们的舰队求救。而新垣粉丝做的视频是有声音的,外放的话,用翻译耳机能听出来,他们在用中文喊‘救命’。”

约翰:“你是说他们其实在向中国人求救,而不是逃?”

伯纳德:“对。我放大看了一下,这些人口型对得上,除非把每一帧都修正了,而且还得说服每日新闻一起修,否则这些人就是在用中文喊‘救命’,这词天天听我都快学会了!”

杰森:“我想……”

杰森:“如果是我的话,好不容易逃出来,会尽快开出危险区域,随便找个有人的地方躲起来,人越多越好藏,在海上漂不就是个靶子?”

伯纳德:“杰森你好专业。”

杰森:“:)”

约翰:“而且真的逃的话,也不会用中文求救。这样子看起来倒是有点像那个电影。”

……

伯纳德:“还有更绝的。”

伯纳德:“以张医生给我的这些亚洲网站为中心,能找到整个东亚的娱乐消息,他们每天都在更新。可你们还记得吗?我们前几天,搜50年夏天之后的日本娱乐圈,完全搜不到。”

伯纳德:“你们看,其实日本根本就没什么变化,甚至那两个老婆婆的粉丝会活动都是照常的。”

伯纳德发出来好多个链接,看起来似乎是一些亚洲明星的活动预告。

杰森:“我们的搜索引擎是没交她们的版权费吗?应该交啊,这些姑娘们,她们看起来多赞啊。”

约翰:“你之前还说中国人不娱乐。”

杰森:“我今天开始改变主意了!”

伯纳德:“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么多事,我们谁也不会想到去看这些吧?这些东西就在国际网上,而且是免费访问的,但是不直接输入网址,就永远看不见。”

杰森:“并没有人告诉我网址啊!”

约翰:“告诉了你就能上吗?你家里网速很好吗?根本就没法看视频吧”

杰森:“还行,视频没问题,但是没这边快。”

约翰:“凸,可恶的有钱人。”

杰森:“:p”

……

“你们三个人,每天就这样一直玩手机吗?”他们悄悄地聊到了午饭时间,被医生给打断了。

不,其实你要不在,我们仨就直接说话了,面对面打字像白痴一样。

“绝不能再这样堕落了,明日起你们得上课,先想想要学什么吧。至少先把中文学会。”

上课是什情况?我们不是试药人吗?

中文又是什么情况?难道那个药片起效还要搭配什么东方咒语吗?

救命!

第十八章 与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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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插画师打不开压缩包创作

“我已经是个独当一面的会计了。”

“驳回。”

“我已经是个成熟的小学老师了。”

“驳回。”

“我就不是学习的料。”

“驳回。”

装满糖果的袋子不过是伪装,和善的微笑也只是面具,张医生这人,骨子里是个彻头彻尾的东方暴君。

他打回了所有的理由、请求、哀嚎,快速为每个人定制了学习计划,还作成了表格——他们必须在半年内掌握基本的中文日常对话,并在三年内通过这门最难语言的初级考试。

“那我们还不如去读个博士!”

“你们想深造的话我可以介绍,”在听到这种抱怨时,皇帝陛下又提起笔,坏心眼地笑着,“既然如此,你们有必要通过汉语高级水平考试,高等数学、政治、科技拉丁语,以及……”

“求求医生你快停下吧!”——你那软趴趴的口音一说这些东西,就像嘀咕什么杀人魔咒一样!

“主课考虑学什么?”

所以刚才说的只是副课吗?约翰有点呼吸困难。

“历史,”伯纳德举手,“我能不能学学近现代史?”

“没问题。你们两个呢?”

猛摇头——不,我们爱死中文,有中文就够了!

“你们可以再斟酌一下。伯纳德,你不考虑继续深造经济学吗?你没有正式的历史学士学位,会很难在鸠海找到相关的工作。”

“在鸠海?”三个人同时叫了出来。

“是的,实验结束后,你们会被赋予鸠海有限市民权,每三个月回来做一次健康检查,持续两年,就可以在联盟中自由迁徙。综上所述,你们必须学会中文和一门谋生的手段。在鸠海市说英语和汉语也可以生活,不过为了保险起见,你们还是得学会初等日语。”

不知不觉怎么又加了一门外语课?!

“那不是十年之后的事吗?”约翰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急。

“十年?哦,王团长的合同啊……在这里没那么漫长,通常三到五年。你们几个这次试用的药已然到了三期,三年可能都是长的了。”

“难道不会继续做别的实验吗?”

“那要给刚刚痊愈的你们接种新品种的毒株,万一出点意外,就和帮助病毒育种没什么两样。”

“但……就算学不会中文,我还可以回老家,”约翰说。

“那你也得在鸠海挣出返程票,如今的票价,”张医生翻了翻手机,报出了一个吓死人的数字,“而且我真的不建议回去,你们在这边呆的这几年,疫区的病毒始终在变异,到时候什么样子谁知道呢?贸然回去和新接种一样,大概率决然逝世。”

决然逝世是什么魔鬼发言?!放过我们的母语吧!

“我在哪儿都没事,我本来就是个体育老师,还可以做游泳教练,”杰森举手。

“很好,你还需要学一点营养学,教育心理学和运动康复学,我会请李医生和金医生推荐点课程。”

张医生把这些都记在了学习计划的下头,杰森的脸都青了。

约翰有点羡慕杰森和伯纳德,他总不能问,“有没有深夜酒吧需要保安”吧?陛下看起来就不是这路人。

“至于约翰,根据前期评估,这一年你的课程表先由我来定。”谢天谢地,陛下没再问他,直接做了决定。

“等等,为什么有那么多数学!”看清那个人在计划里写的东西,约翰跳了起来,“我学不了这个!”

“你学得了。而且这是必要的。”

“不,我从来都看不懂!我不够聪明!”

“哦?那你是说我愚蠢吗?”张医生右边的眉毛抬起来了,和凶女人有点像了……

“什么?你可是个医生。”医生怎么会愚蠢?

“你的智商检测,和我的得分是同一水平。你说自己不聪明,和说我蠢没有什么区别。”

“你骗我,天才才能考上医学院!”和玛丽亚一样的天才!

“医学院只收天才的话,全世界九成的人都要病死了。”

当一个医生斩钉截铁地这么说的时候,你真的无法反驳他。

“你们两个也一样,纯粹的智商上,我们四个是半斤对八两。我能学得会的,你们就得学会,这样将来才能在鸠海生活得好。”

不不不,你又在骗我们,半斤可比八两少多了……

“因为之前那场胡闹,你们三个现在还在限制行为期,早点在课程上得到好的评价,就能早一点解禁。”

“解禁啥?”我们的禁闭不是结束了吗?

“研究院的内网使用权限,和病友们的通话权限,每周两次监督外出的权限,定期去海滩休假的权限……”张医生一边说,一边一根根竖起了手指,“没意外的话,这些权限应该本周开放给你们的,但现在全部是锁定状态。”

我们错了!原谅我们吧!

“综上所述,你们必须在网课中取得成绩,课程内容也初步决定了,从明天开始。”

最后,暴君陛下对自己的工作成果满意地点了点头,关上了电脑,去忙他自己的事了。

被留下的三个人暗戳戳地又打开手机。

杰森:“海滩!休假!病友有美女吗!”

伯纳德:“内网权限!中国的内网!”

约翰:“数学……”

杰森:“别提这个,我很多年都没看书了,以前学过一点早都快忘光了。”

伯纳德:“这不是个好机会吗?”

杰森:“就你开心!”

伯纳德:“我是说,这样我们就能通过中国人的视角,知道这30多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伯纳德:“现在看他们的表现没什么恶意啊,@约翰”

杰森:“小约翰已经被恶意压垮了吧?@约翰”

约翰:“我讨厌数学!”

杰森:“讨厌数学也没关系,我看他还写了物理和化学入门呢:P”

约翰:“凸”

杰森:“你想想海滩,想想咱俩的大手镯子,老实认命吧,做个好孩子:D”

然而杰森并没有得意多久,在他表示自己看不懂营养学的课程,要求减慢进度后,就被踢到约翰旁边一起入门物理和化学,进度医生每天要检查的。

约翰觉得自己的人生简直荒谬透顶,他明明是要送妹妹去医学院,却在这里被一个医生按着头苦学。

万幸这些课程并不难懂,老师把每个推理步骤都讲出来了,穿插着许多举例,有不懂的可以马上提问,几天下来他好像真的学会了点。

这对约翰是很新鲜的体验。以前在学校里,老师们对他这个总是惹是生非的学生,一直很不耐烦,他也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表达式毫无用处。

但是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至少他明白,如果学会了这些,就可以去和杰森一起看看营养学,据说给病人配餐需要懂点这个。这样,等玛丽亚成了医生,就可以想办法搬到疫情不那么严重的地区,甚至去新城区。到时候,她开一个小诊所,他就可以回去帮忙照顾病人,到时候,或许他努力盘下大一点的店,阿加莎也可以……不不,她现在一定恨死他了。

“你会做菜?!”

听约翰说出自己的打算,杰森和伯纳德都表示不信,医生在喝水,直接喷了出来。

喂喂,需要这种反应吗?约翰很生气——老子在阿加莎后厨帮忙的时候,你们三个少爷只会哭着要奶吃吧!

医生一边咳嗽,一边叫人拿些厨具过来。那个蓝头发,不,那个变色龙,进入8月后他的头发就变成金红相间了,他拿来了电子炉,锅子,菜刀案板,调料,黄油,肉和蔬菜,然后自己也不走了。

“你会做菜?”变色龙一进来就上下打量着约翰,好像他是什么珍禽异兽一样。

“我当然会!”而且在店里很受好评,到时候就你在防护服里吃不到!

医生说这里不能煎不能烤,他就煮了一锅洋葱汤。

“这确实是可以开店的水平啊!”杰森赞不绝口。

“你开店我会去吃的。”伯纳德也很喜欢。

“还成。”医生的反应很平淡——但是他把碗里的吃完了,据说中国人在吃上可特别挑剔。

“那么剩下的我拿走了。”

看变色龙准备打包,约翰试图阻拦,但是医生说,他们三个不能吃太多医院菜单外的东西,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小子得意洋洋地带走了他的劳动成果。

“他就不怕我是病人吗?”约翰很久没吃老家的口味了,十分不甘心。

“不是说了吗,你们现在不会通过生活环境传染别人了。再说,反正加热一会病毒就全完了。”

“可他进来还穿着防护服啊?”

“因为实验还没完成,规定是规定,也要以防万一嘛。等成功了,他就不用穿了,到时候我请你们一起吃大餐去。”

“那我去多泡泡热水澡是不是能快一点……”

“澡盆那温度是行不通的,要消毒你,得用高压锅。”

噫!那人不就完球啦!

总觉得这几天,医生说话越来越直白了。

终于有一天,在他们完全掌握了中国拼音的拼法之后,暴君提出了新的要求——叫他的中文名字。

“你们一天到晚‘医生’,‘医生’的,让我总误会自己还没下夜班,这样下去要失眠了。来,念一下,张与非。”

“张尤菲。”

“与非!”

“尤菲?”

“与——”

“呦~~~”

“……算了,你们这口音没救了,尤菲就尤菲吧,随你们了。”

你有资格说口音吗?我们的发音才是最标准的!

你的名字就像个女孩,难道是我们的错?!

PS:回复读者兼剧透

1/关于世界的爱与和平,to阿蒙

啊,同祈愿世界和平(ง•̀_•́)ง

这个盆景世界为了讨论群体免疫的后果,减少了变量,强行排除了大规模战争。但它并不太平,福船666作为一艘平凡的武装货船,处理海盗的优先级比运货还高。

在这个世界,不同感染比率的地区犬牙交错,欧洲也有控制比较好的地方,那里的历史认知就没那么魔幻。但总的来说,疫情影响了直接交流,强化了互联网巨头的话语权,大家都更容易被局部的信息茧房困住,也就是假设的“新中世纪”。

2/关于MAGA的伟大事业,to万法门也想有道侣,独佳记忆

大概是“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后,我们和盟友们向东太平洋坚定而持续地进军,英勇挫败了邪恶的xxx利用病毒以征服世界的阴谋。如今也要枕戈待旦保卫自由blabla……”

约翰他们仨的故乡属于“盟友”,虽然在欧洲,没错就是大嘤,但信息茧房都是maga味的。不过他们还能接触到欧洲邻国的消息,看到少数中国船,还有彼得这种人。maga本土的情况更复杂,复杂到放弃写的程度。

3/关于伺候机器这档事,to镝捷樣

开玩笑啦(「・ω・)「还是挺好玩的(「・ω・)「是吧(「・ω・)「

4/关于电影,to KXM-12

夹带私货图一乐,老铁看破不说破๑乛v乛๑

就像《生长》那章里给出的部分真相,电影的原型远远说不上美好,反而是灰蒙蒙的。在这片灰色之中,依然有美好的故事会闪闪发亮。

5/关于医闹的控制,to笑一笑

《论近年来本院患者精神健康管理工作形式化与安全防卫工作松懈化的不良风气及整改建议》……

其实只是我想写这么一出,很经不起推敲。硬拗理由的话,就是口罩圈整体的傲慢和麻痹大意。王团长觉得一群小鹌鹑翻不了天,张医生想一边用药一边拉近距离(很明显这家伙急着出结果),李医生为了急救跑在保卫前头……本来也没事,结果遇上一个小概率过敏体质,一个行动力超强的神棍,和一个无脑讲义气的夜场保安。

6/关于与非的神药,to106

这是我瞎编的金手指,毫无科学根据。当然,也希望真能有啊。

7/关于病毒变异与世事艰难,to新年贺词,to林艳青

……这个虚构世界正是2086年,因为病毒在进化时抽到了上上签,也就是没有像非典那样失去杀伤,人类这里有了更多的新困难,入关可以说是道阻且长,张医生他们不比我们轻松。

这篇小品文只是这个危机四伏的盆景世界的一个小小的切片。连载结束后我会放出设定年表,也欢迎有兴趣的朋友继续扩充。

8/关于拒绝纯悲剧这件事,to西敏

谢谢喜欢(๑>ڡ<)☆

虽然我习惯做最差推论,但主观上是喜欢喜剧的,大家都有一个比较好的结局。

张医生的身体和心情都好极了。

9/关于人物的命名,to吕昂

啊终于有人说到人物的名字了。

这个小故事的本质是架空模型,角色们只是带读者旅行的观察变量。

所以大家的起名三原则,第一是“名字特别烂大街”,第二是“姓没意义,可以忽略”,第三是“名字含义就是设定”。也就是剧透都在名字里。

不要看铃木主任那个莲字中国人看有点女气,最近几年日本男婴名字统计下来,令和男儿叫莲的挺多。

也因为是架空模型,架构并没有参考任何历史,而是完全基于“群体免疫策略”的公开描述——大量的自然感染者,动态平衡的病毒和人类免疫系统,发病的只是老人和体弱者,强壮的和年轻人没事,还有仿若无事发生的经济运转和军事力量……那些人怎么唱赞歌,我就怎么架构世界——那些赞美诗背后的逻辑让我毛骨悚然,san值掉半——所以这个世界不仅偏激,还恐怖,扭曲又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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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期连载:

《荆棘王冠》第一期
《荆棘王冠》第二期
《荆棘王冠》第三期
《荆棘王冠》第四期
《荆棘王冠》第五期
《荆棘王冠》第六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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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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