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80后作家之死 | 万小刀

 7月21日

作者:石榴

 

赖宝,就是《80 后脱口秀》里的王自健常挂在嘴边的「赖宝建国和蛋蛋」的那个段子手赖宝,因为心梗去世了,他的最后一条微博写道:「活着活着,梦想竟然变成了欲望」。

一、
对于一直关注赖宝的人来说,其实不应该感到突然,最近几年,已经有很多想从他那里得到笑话的人,因为受不了浓浓的丧气而退出。
7 月 12 日,他转发自己的微博并写道:「可能我要死了,拜拜」,配图是《东京教父》里男儿身女人心的人妖阿花,在圣诞夜里,阿花发现被丢弃了的婴儿,为其取名「清子」。
 

冥冥之中,这似乎就是赖宝最初的来源,他这个名字,也是捡来的,这是他养的狗的名字。
赖宝的老家在沈阳,他在那里读完大学后和前女友分了手,在某文化局从事创编工作,主要就是写写晚会串联词,领导演讲稿,闲暇时间还会写点自己喜欢的,「但很少投稿,因为很多编辑都挺得瑟的,门槛太高,写了就图自己乐呵乐呵。」
「我从小没太吃过苦,这个时候开始犯贱了,一是受不了文化局那种报纸茶水故作老成的机关生活,二是好奇,想知道吃苦是啥滋味,结果真就知道了。」从文化局跑出来后,赖宝先是去打工,为了生计,刷盘子、洗碗、清洁垃圾的工作都干过,后来去重庆的报社应聘,因为平时比较八卦,而且对明星抱有幻想,所以做了娱记,日子却继续苦着,「见习工资七百五,房租六百,每月就一百五的这么活着。」
几年后,赖宝又去电视台做栏目策划、编剧,但复杂的人际关系终究比不上在网上发帖子来得简单爽快。2000 年,西祠胡同开设了一个新的版块叫「无厘头以人为本」,集结了一大批原创段子写手和周星驰无厘头电影的粉丝,赖宝就是其中一员。
 
赖宝超级喜欢周星驰,从《咖喱辣椒》起就开始喜欢他了,他曾吹牛说,周星驰电影里的台词能背百分之八十。「开始泡论坛是只看不写,后来陆续写点,很有快感,没门槛,没白眼,写了就发,发了就有回复,还有夸你的,那个小人得志哟……别提了,活活美死。」
赖宝是个「特别无聊」的人。无聊的时候,就去研究别的东西———考证。他是“有证的舞蹈编导”,是国家一级品茶员,“别人不信,让我把证书拿出来,拿出来以后,看着那些证书,自己也不信了”。不过,这些事也都算不上秘密,因为他都写在微博发表的段子里了。比如说到了深夜,“我就会拿出望远镜看对面的居民楼,一个窗户一个窗户的勘察,主要是为了防止对面楼有变态用望远镜偷窥我这栋楼的居民。”
赖宝的无聊,也可以更文艺范一点,「钟爱在这样寂寥落雪的夜晚,不开电视、关上窗子,不听音乐、手机消音,让一切安静下来。然后浸在昏黄的灯光下,幽幽点燃一颗烟,温暖而平和的、默默的而用心的,拿只杯子扣在墙上聆听隔壁年轻夫妻的一举一动。」
 
赖宝的无聊是没有底线的。他和另一著名段子手「东东枪」一起在路边撒野尿。那时北京刚下过雪,路边停的车子上都有一层厚厚的「棉被」,于是两人突发奇想,在楼下每辆车的车窗积雪上,用尿写下了「贴条」俩字,准备「哼哼吓死」那些车主。

2005 年他在「起点」上连载小说,每天写一万字,连着写了 8 个月。大致情节讲述一个都市无业青年赖宝被神仙招聘,在凡间抓非法修炼想成仙的人。他认为那本书都是垃圾,所以他不愿说小说的名字。连载完他就崩溃了,看到 Word 的标志就想吐。
没想到,一位有心的读者却将其中赖宝说的搞笑话都拣出来,集成《赖宝语录》,没想到,这份语录迅速在网上流传开。
有一天,赖宝突然发现,很多 QQ、MSN 上的好友,用的签名很眼熟,比如「金钱视我如粪土,我还视金钱如粪土呢!都是粪土谁怕谁啊?」、「凤凰重生就是涅槃,野鸡重生就是尸变」,还有的朋友专门向他推荐这些语录,「这不是我写的吗!我就问,人家就说这是《赖宝语录》啊,我就傻眼了。有人给网址我去看,还真是。」
「后来一个朋友建议我好好整理一下,就有了《赖宝日记》。」
 
再后来,辽宁人杨小星就把自己的笔名改为了赖宝。
后来,杨小星的爸妈也管他叫赖宝了,有朋友上他家,打招呼说赖宝,然后杨小星和狗就同时都过去了。
二、
许多人知道赖宝,还是从 2012 年开始,《今晚八零后脱口秀》上线,每周四王自健段子里总有三位老朋友,赖宝建国和蛋蛋。赖宝,吝啬,贪酒,臭不要脸。建国说一口东北话,日常就是吃饭睡觉打蛋蛋,而蛋蛋总眯缝着小眼睛,显得很无辜。
有人问王自健,为什么每次都拿这三个人开涮,王自健也开玩笑,「说他们几个一点事儿都没有,因为他们几个都是我们台里的临时工。」
 
赖宝是核心写手中的核心,作为写手团队的老大,赖宝拉来了好朋友东东枪的广告公司同事李诞和他的网友王建国,当时他靠给广告公司写稿每月挣 3000 块钱,而李诞的好朋友王建国,当时签约晋江论坛写网络奇幻小说,每月挣 1500。
李诞的网名叫「自扯自蛋」,王建国则是「饭否」的著名段子手,那时候他俩还会因为对一个词的定义而争吵,向往诗与远方,但是也为着眼前的苟且苦哈哈写着段子。
 
一开始,就是赖宝带着他们俩埋头在后台苦哈哈地写稿子,赖宝说,「刚开始写段子有种当小三儿的感觉,我总在背后,段子给别人用了。」
后来总被王自健 CUE 到,三个人也逐渐走到了前台,成了半红不红的小名人。
赖宝在那一年第一次体会到了赚钱的好处,他挣钱不为买房,只为了给爸妈花。刚从「80 后」赚到一笔大钱,他就花了 1 万 4,给老妈买了中药和高级洗脚盆,老妈感动得不行。他说,「多年以前,她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我总是那么心安理得啊」。
和钱一起来的还有名,在微博上,常有女粉丝私信他,求他安慰。有个女粉丝失恋了,凌晨 3 点给他打电话,还有外地的女粉丝请赖宝去当证婚人,总会在半夜有粉丝私信他,说她的好友因感情问题想自杀,求他打电话去安慰。他知道这可能是骗局,但犹豫再三,还是打了。万一真的想不开呢?但结果还是「逗你玩」。
 
不过这一年赖宝也有不顺的地方,先是被中介骗,半个月之内两次搬家,从朝阳到宣武,又从宣武搬回朝阳。随后是感冒,坐飞机引发中耳炎,中耳炎又不知怎么引发了牙痛。最后,他在 2012 年 12 月 21 日「世界末日」这天,被拔掉了两颗牙。
现在来看,当年莫名其妙的牙痛,似乎就和今天的心梗有一种对应关系。
三、
就在「80 后脱口秀」正火的时候,赖宝退出了。
后来人们才知道,直接的原因是因为他患上了抑郁症。2007 年,他刚到北京,他很快乐,虽然没工作也没钱,但是没负担没压力,白天喝茶,晚上拿辣椒油淋茶叶当晚饭也无所谓。
 

后来他在一家电影公司上班,还兼着杂志社编辑,压力大,焦虑、抑郁、极度失眠「闭着眼睛醒到天亮」。
等到「80 后脱口秀」火了,赖宝突然发现,当他把脱口秀真的变成一个职业的话,是很痛苦很痛苦的。
他在《鲁豫有约》上诉说过自己的痛苦:「你出去跟朋友一起吃饭,或者是人家知道你是赖宝,人就特别的就讲个段子吧,就是他们会觉得你是这种制造这种段子的一个机器似的,你随口就可以的,但我觉得这是特别痛苦的一点,你小丑在台上可以逗观众笑,你不能要求小丑到了台下还依然在逗周围的人笑,这不可能的,对吧。」
为了躲避这样的痛苦,最爱去三里屯泡吧的他,不再出现。
 

他完全没有做好当艺人的准备,在微博上,蜂拥而来的粉丝和黑子们全天 24 小时和他开玩笑,这让他难以接受,赖宝发出了最后的哀鸣:「我生病受伤,我抑郁失眠,甚至奶奶去世都有人调侃,当现实的一切生活都可能被当成节目里的赖宝来调侃的时候,呵呵抱歉我也七情六欲, 喜怒哀乐,不是佛祖。」
在外人把他当做一个搞笑段子手看的时候,他的抑郁症到了狂躁症的地步,是动不动拿酒瓶砸人脑袋的那种。
然后他就把自己藏了起来,只给自己留下了知乎上一个高赞的话题:「能写出非常优秀的段子的赖宝为什么会得抑郁症?」
高亮的答案是:「因为喜剧演员都是把自己当做了祭品奉献给观众。」
四、
真正的问题,恐怕还是因为赖宝身上那种东北人自带的孤独幽默感被碰碎了。
赖宝曾解释说:「我觉得东北人的这种幽默是天生的,就是我从小也是耳濡目染的,我们父辈在一起喝酒,唠嗑,聊天,都是那种特别多的那种俏皮话的东西。」
 
每当聊到东北地区的人,除了彻骨的严寒,国企下岗的伤感,就是那些看上去肆无忌惮带着酗酒和低俗的笑话。
在东北以外的人看来,东北人自带搞笑天赋,而只有东北人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消解伤感的办法,面对生活悲怆的解毒。
大鹏的自传《在难搞的日子笑出声来》里就写过,他从吉林省集安市到北京一路摸爬滚打,熬过被欺骗、被冷眼、被践踏、需要不断努力大笑才能不哭的日子。
 
东北现实主义喜剧作品中,辽北地区第一狠人,水库浪子,开原市几场著名恶仗的主打人,桂英风味饭店行政总厨,维多利亚国际娱乐广场总经理保镖兼保安部经理,德彪投资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兼总经理,开原市液化石油气总公司高级送气员,彪记靓汤总经理,大帅打工子弟学校常务副校长,开原中医院首席导诊,小翠美容院副总经理,彪哥解梦馆馆长(暨辽北精神分析研究所所长)范德彪,这样一个处在人生中最高光时刻的男人,却也偶尔会为爱情动了心,被命运闪着腰,无奈在底层生活中不断折腾翻滚,却屡试屡败,愈丧愈勇。
每个搞笑的东北男人的心中,其实都跟王建国说的那样,是一片寂静的孤坟,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而东北男人就在这个坟头画地为牢,只让七八个人进来,对他们调侃,说点真心话,无论嬉笑怒骂,这里都是能让他感到温暖的安全地带。
他们并没有做好让更多的人进来的准备,因此在嬉笑之外,是坚硬甚至有些不能转圜的。
 

赖宝就是这样的人,先是因为《爱情公寓》抄袭《赖宝日记》而被爱情公寓的粉丝们找上门狂骂,又因为被郭德纲的段子《屌丝青年》抄袭,而和王自健一起站到了德云社的对立面。
对于郭德纲实践,赖宝一直说自己没维权;「维不过来。相声抄段子,影视剧或者娱乐节目也都抄呢,什么事都能讲理的话早就歌舞升平了。我是生气到苦笑到无感,全是无赖只能无奈。」
而他又会转头加上一句:「郭德纲是个大师范儿的人,但如果他以后只能靠改网络段子出相声作品那就很悲哀了。能写能演的人中国实在不多。」
有人选择了变得随和,人间不值得,挣钱就好了。
 
有人选择了躲在自己的壳里,王建国有一次讲到客户对他的讽刺、挖苦,甚至威胁要撤资时,就曾认真地说:
「这不还是为了你。我知道你要践踏我的人格,所以我早就把我的人格捏碎碾成齑粉撒在柔软的天鹅绒上,这样你在践踏的时候啊,不会伤到你。」
恐怕赖宝到最后会明白,李诞的放弃,郭德纲的糊弄,也是一种自我保护,就像他说的,「如果你是一个很幽默的人,可以在任何一个场合,可以逗乐爸妈、女朋友甚至猫狗,这是一种天赋。但如果变成强压来的工作,让你每天都这么做,时间久了就可能抑郁。」
 
在《脱口秀大会》总决赛中,王建国最后把话题落在「到底是取悦观众还是取悦自己,这可能是我一生的修业。」
这话,可能是替赖宝说的。
 
精选留言
  • 那些夜有你们真好。
  • 再见,赖宝蛋蛋和王建国的岁月 再见,今晚80后
  • 独乐乐吧,现在连快乐都要假人之手来投喂,真的也是没意思。
  • 赖宝走了?真意外
  • 他们只当你是个戏子,小丑,是用来消遣解闷甚至作践的东西,而不是朋友! 其实被称为天生段子手的东北人,他们真性情从来不是幽默!
  • 现在的人都疯了吧,被抄袭的受害者没有维权,还要被人上门骂?欠钱的不还钱,还去债主家堵门骂债主,有这个道理骂?
  • 唉,在这个世界,谁容易?
  • 80后的落寞就是赖宝出走之后,哎,这俩难兄难弟,小王爷也是让自己老婆摆了一道
  • 《80 后脱口秀》什么时候停掉的都不知道,只知道再去关注时已没更新了,可能王自键被凉凉了。 娱乐节目更新换代快,被遗忘或被错过就成了常态。 怀念那批80后,王自健、赖宝、建国和蛋蛋…… 下一个赶超的又会是谁?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成功和压力成正比。 希望所有坚持与努力,都能换来收获。
  • 很喜欢看今晚80后,后来发现小王爷背后的男人从3个变成了2个,然后就没那么好看了
  • 哎哟 太可惜了 英年早逝
  • 喜剧的舞台永远留不住一个已经对目前喜剧这个行业失望透顶的原创人,今晚80后看大了一群人,也同时看白了一些人!
  • 人间不值得
  • 真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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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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