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而立 | 牲产队

我们常说:“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其实也不全是这样。

去年,我从北京飞到温州见几个朋友,订的民宿还是前几年住的那家。

不为别的,老板人好,住的舒坦。

下了飞机,我拖着个大箱子开始找老方的身影。

没一会儿,远远地就看见一个年过四十,身形有些佝偻的男人,举着个牌子冲我的方向走过来。

他就是老方,民宿的老板。

两条八字眉,堆满眼角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的亲和,就是瞧着好像又老了一些。

老方很自然地接过了行李箱,笑着问我这次来待几天。

“在你民宿订几天就待几天,还是你这儿服务周到”,我玩笑地答道。

其实老方这么问,我还挺奇怪的。

这网上订单都写着入住时间和离店时间,他作为民宿老板,没道理不知道。

这唯一的可能就是,老方现在不做这行,人不管事儿也就不清楚了。

坐上车,我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就开始问老方。

毕竟这干了十几年的工作,突然说换就换了,对我们这样的“中年人”来说,难。

“老方,你这是不做老本行了吗?”我对着他的方向问道,语气也变得严肃许多。

他的目光突然就黯淡下来,见老方这副表情,我心里也有些数了,隐约有几分不安。

想必在我之前,很多人也这么问过老方,而且对他的选择显然也是不理解、不支持的。

一个普通人,上有老母亲,下有读书郎,还折腾啥。

虽然我对温州不太了解,唯一的印象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皮革厂,环境差之类的。

不过,听几个在浙江做生意的朋友提起过,四处环山的地方实在不好搞建设。

再加上那些炒房捞到钱的人,早十几年前就跑外地做生意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等着收拾,还谈什么建设?

我的年纪比老方小几岁,对他这样冒险的做法,我显然是不太认同的。

老方明白我的意思,叹了口气,又指着对面正在施工的道路继续说道:

“这条路我开了十年,接过无数个客人。以前这里的旅游业发展得还行,我就觉得守着这行到老,混口饭吃养家糊口还是足够的。可是现在……不行了啊。”

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老方本想指望着那些景区、游客过日子,可是这万物更迭变化,半点都不由人。

我也不着急问下去,从包里拿出一瓶水,边喝边听着老方继续讲。

他告诉我,七八年前电视剧《温州一家人》正在热播,一时之间全国的游客都往这挤,温州的旅游业突然兴起。

当时他就住在爸妈给他留的老房子里,工作不算好但能养活一家人,手里也有点余钱。

老方看着朋友一个个都借着旅游的热度发了财,他二话没说就辞职跟着干起来,夫妻俩专心做起了民宿。

几年下来,热度赶上了,钱也挣了不少。

但热度这东西,来的快,去的也快。

 

没过几年,因为地方建设没有及时跟上,旅客又一拨又一拨的来,这新鲜感一下就过去了。

夫妻俩扎在景区的民宿,从原来的香饽饽突然就变成了无人问津的山野木屋。

几年前,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意气风发。

几年后,过了四十大关,每一步都是一个坎。

老方看着眼前这条路一点一点沦陷塌方,就好像自己一直追求的安逸生活,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殆尽。

见到他带着几分丧气沉默不语的模样,我也不忍再多说,只能安慰老方。

“咱们这个岁数,确实折腾不起,还是考虑清楚。要是下定决心,就再干一次。”

老方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不久,转过一个狭窄的路口,到了景区门口。

两人又沿着山路往里走了两分钟,到了老方的家。

外面的布置还跟几年前来的时候一样,只是摆在门口的长桌换成了方桌,竹篱上也不挂辣椒和腌肉了。

老方领着我在外边坐了小半会儿,还没进屋,就闻到了里头的饭菜香味。

民宿嘛,就图个烟火气,胡里花哨的倒没什么意思。

可惜这烟火气藏在这不景气的景区里,实在遗憾。

饭桌上,一家三口加上我,聊得格外欢畅,这话题也不知不觉绕到了老方身上。

女人放下筷子,一贯客气的态度说变就变,还带着几分犀利。

她向我诉说,老方去年在附近租了个仓库,里头都是他那些老玩意儿。

后来陆陆续续又花了七八万,要是卖了能挣钱也好,但他就是不卖。

女人哪受得了这个,只出不进的,金山也要搬空,更别说做民宿挣的那几个钱。

就这样扯了许久,一顿饭吃得有些死气沉沉。

女人声泪俱下,话语间的无奈与不解让我对老方的选择也多了几分担忧。

饭后,老方见我没啥事,骑着电瓶车带我去了他的仓库。

铁门刷着锈迹斑斑的轨道呲呲作响,而映入眼帘的东西着实让我吃惊。

满屋子的竹子和竹筒摆在地上,两面白墙挂满了各种手工乐器,木桌上立着五六件奇怪的铁制工具。

“这就是我要做的。”

老方说的很坦然,目光里的阴霾顿时一扫而空。那样的光彩,我在三十几岁的他身上见过。

拉了两张板凳,两人在破旧的仓库里促膝长谈。

我问他怎么突然开始做起了手艺活,这怎么看都算不上一个正经的工作。

老方却低下了头,眼角垂下两行泪,很是感慨。

他说,有句老话是“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

他却是四十而立。

二十多岁的他刚毕业,听了父母的话,没再坚持自己创业的想法。啃着父母的老本,找了一份体面但工资不高的工作,日子浑浑噩噩的就这么过来了。

三十多岁的他有了孩子,听了朋友的话,放弃了自己原本体面的工作,赶着旅游的热度,专心做起了民宿,生活安逸自在的,也撑过了七八年。

这一转眼,四十好几,民宿的营生不好做了,体面的工作已经支撑不起家庭的需要了,也再没有人给他提意见。

对于老方,现在进退两难的处境,实在谈不上是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

 

安稳的日子没了,这人也就大胆起来。

老方小心地递了两把做工精致的二胡到我手里,满脸笑意。

我还是不确定,又问了一遍,就打算做这个?

对于我这样一辈子老老实实呆在体制内工作的人来说,这样的选择实在是冒险。

别说是四十岁做这个,就算是二十岁、三十岁,我都觉得悬。

老方倒是不在意,顺手拿着二胡拉了一小段儿《赛马》,曲调激扬欢快,乐器的音色清晰明亮。

听着小曲儿,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老方的父亲好像就会这个,而且还是祖传的手艺。

见我不做声,老方开始说道,这拉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手艺,但做琴却不是。

他从小就喜欢钻研这个,后来还真琢磨出了点东西。

哪儿的竹子价格便宜、哪儿产的竹筒音色好、哪儿的二胡客户多等等,他都门儿清。

每一道工艺的流程,每一件材料的制作方法,老方早已熟稔于心。

他说,当年大学他学的是媒体专业,要是创业做手工乐器,正好可以借着几个做媒体的同学帮忙宣传,争取五年内把牌子做起来。

但理想还未挣脱桎梏,就被老一辈的现实给扼杀于牢笼之中。

创业本就九死一生,更何况是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我供你读书,最后落得跟老子一样,这像什么话。

这是当年老方父亲的原话,也是压垮他朝着三十而立目标前进的最后一根稻草。

老方越说越后悔。

现在的民宿情况是,好点儿,一个月来三四个客人,旺季挣个四五千,淡季两三千;差点儿,一个月都没人光顾,月收入零。

前几年赶热度挣的快钱,早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悔不当初,这是老方现在的感受。

三十岁应该明白的道理,他到四十岁才想明白,这不是四十而立是什么?

 

我看着一屋子的乐器有些唏嘘,手艺真是好手艺。只是要做出一个品牌,还要打出名气,难。

老方这次倒是格外淡定,收敛了之前冲动行事的作风。

他告诉我,手工制作最重要的是手艺活,其次才是宣传。

我一听这话,我就急了,还真打算做这个?

我虽然没做过媒体,没创过业,十几年都是在体制内度过的。

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生活里,网络上,多的是创业屡屡碰壁、美好理想落空的朋友,说起来和做起来是两回事。

老方听我说完,扯着嘴角笑了笑,随后从木桌上提了一个铁制工具过来。

他跟我介绍,这个铁制工具是他自己研究出来做的,别人没有。要是有,也不会比他的好用。

这就是关键之处,人无我有,人有我优。

这跟经营民宿不一样,手艺活的技术性别人模仿不了,没有套路可言。

我看老方脸上流露出的自信与笑容,还真开始有几分信他。

我仔细地琢磨了一下他手里的铁具,还特意上淘宝拍照搜索了一下,别人果然没有。

他又跟我说了会儿这道具的用法和优势,我听的云里雾里,但是我能感觉到,老方是认真的。

期间老方又接了几通电话,谈的都是竹子买卖。

既然做乐器,竹子木头自然是少不了的,而这中间的买卖交易也是老方的秘密。

看着他目光里的神采,我也不再问下去。

之后又聊了几句,老方又接了几个同学的电话,谈的大概是媒体宣传的事。

他歉疚地跟我使了个眼色,我表示理解也没有多说,起身在仓库里四处转悠。

拥挤破旧的仓库里,竹子和二胡安静地立在那儿。

我看着老方四十而立的背影,欣慰又感慨。

伍诗绮在《无声告白》中写到:“我们终此一生,就是要摆脱他人的期待,找到真正的自己。”

十几岁的我们,在高考志愿的面前,向父母低过头。

二十几岁的我们,在体制内外挣扎徘徊,向生活低过头。

三十几岁的我们,在升职加薪的道路上,向社会低过头。

回想当初,四十年代的老百姓挺直着腰杆,人挤着人,感受着新中国成立的喜悦,我们站起来了。

望着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五星红旗,每个人都抬起头展望着幸福的日子。

我们这一代,已经是处在最好的时代。低头的时代,已经彻底翻篇了。

老方的二十年虽然没能摆脱生活的束缚,但在四十岁的岔口,他毅然而然地抬起了头,勇敢地向旧时代挑战。

而他,只是千千万万人中的一面镜子。

每一个中年人的背后,都有着一个家庭的故事,一个时代留下的印记。

在漫长的岁月里,四十岁终归也只是一个渺小的点,终将消逝于变化的时间里。

四十而立,昂然挺立,有志,不在年高。

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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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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