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拉回到1996年 | 混沌天涯客

01

1996年12月2日,一则电讯从天而降:王府井麦当劳搬迁,东方广场开工在即。

消息越短,越重要。李嘉诚这个耗资20亿美金的项目,在拖延了三年后,终于要动工了。

为什么拖延这么久?是因为这个项目的位置太重要了,坐落在东长安街1号,占地10万平方米,沿着天安门往东走,不一会儿就到了。

位置重要,说法就多了起来。

有人说不能建太高,太高了看得远,不好。于是设计图纸就要修改,从原来的楼高70米,改成地上建筑30米,地下20米。

有人说楼不能太大,影响皇城风水,不好。于是设计图纸还要再改,体积缩减三分之一,从一座大楼分拆成十一座,组成一个建筑群。

还有人对广场这个名字提出异议,旁边有个神圣庄严的广场,这边再来个商业化的广场,不好。这一次李嘉诚顶住了压力,没有改,这也为日后大小城市冒出的各类广场开了先例。

李嘉诚没想到这个项目磨蹭了三年才动工,他是个决断很快的人,当初周凯旋拿着项目找他,只用了15分钟时间,李嘉诚就拍板了。这是他那个年代最大的一笔投资。

能谋善断,对于一个商业王国的掌舵者来说,能谋是其次,最重要的是善断。因为他们手底下不缺出主意的人,良臣谋士坐满屋,叽叽喳喳,这也有道理那也行得通。这时候如何决断,就是对掌舵者最大的考验。

李嘉诚最善决断,这几年说走就走,就像那几年的说来就来。但是李嘉诚也有软肋,他怕磨蹭,怕钝刀子割肉,怕那种需要日思夜想提心吊胆的危险。

时间拉回到1996年,东方广场并非是最让他忧心的,这事虽然难办,但总算办成了。项目所在地的20余个部级单位、40余个市级单位、100余个区级单位、1800余户居民都搬走了,就连最难啃的麦当劳王府井餐厅,也终于在协议上签了字。

四九城虽然等级森严,乌纱帽遍地,但是对于远道而来的李嘉诚,是奉为贵宾,特事特办的。

让李嘉诚忧心的,是他生活了几十年的香港,也是在1996年,一件更大的事发生在他家门口,让他惊出一身冷汗。

02

1996年5月23日,李嘉诚长子李泽钜在回家路上被劫持,张子强及同伙拦住他的豪华轿车,用AK-47步枪指住车内,震慑性的连开两枪,把李泽楷拖出车外,胁迫而去。

随后张子强腰缠炸药去了李府,找李嘉诚当面索要赎金。这个时候李嘉诚表现出了“超人”的决断力:不报警,当场答应,先付3800万定金,随后又到银行取来10亿现金。

两人达成君子协议,张子强放人,李泽钜毫发无损。

事发时镇定自若,事后想想却脊背冒汗。贵为香港首富,连儿子的安全都保护不了。此后李嘉诚把安全放在了第一位,自己和儿子出行,不仅安保森严,行程也要保密。对孙辈一代更是严防死守,姓名面貌都不对外公布。

李嘉诚是从底层打拼上来,从小出来混社会,在茶楼里当过跑堂,最懂人心,最善察色。把安全放在第一位后,儿孙以后就只能在深宅大院里长大了,虽然可以接受最专业的教育,拿到名校的学位,但他们接触不到真实的社会。

接触不到社会,读不懂人心,就等于断绝了儿孙胜于蓝的机会。

李嘉诚当然料到了这一点,退休之前,他从竞争激烈的内地市场撤离,转到英国购买大量基础产业:水、电、天然气、港口…….英国发展潜力大吗?这些产业利润高吗?

似乎无法与突飞猛进的内地相比,但贵在稳定,儿孙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这有点像西门庆的临终嘱托,我死之后,绸缎行别开了,生药铺关掉吧,外面放的贷赶紧收回来,一家老小守着家产过安稳日子。

西门庆手眼通天,上至汴梁太师府,下到清河县衙门,官商通吃;可是家里却没个像样的继承人,儿子尚在娘胎,女婿吃里扒外,几个老婆都是围着锅台和床帏转。

儿孙满堂的李嘉诚,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只好收缩战线,求稳求安全。这里面原因很多,其中一个也许就是张子强当年留下的种子。

在张子强面前,富可敌国的香港富豪们,突然感到了他们的脆弱。

不仅有张子强,那个年代的香港不乏这样的亡命徒,过江龙吴建东,湖南虎陈虎矩,贼王叶继欢…….都是敢于结伙砸金店、抢银行,枪法精准,弹药充足,与警察交火不落下风。

即便被警方抓获,他们也能找到漏洞,逃出生天。

叶继欢早在80年代就被抓获了,服刑期间谎称肚子疼,去医院检查,又借着去厕所的机会,打碎玻璃瓶做武器,劫持人质逃了出去。

张子强抢劫运钞车被捕,审判期间,他高价请来大律师,从证据上找出毛病,迫使法庭无罪释放。他还因此起诉港英当局,竟然打赢了官司,获赔了一大笔钱。

既然警察都无计可施,富豪们还能怎么办?只得高价雇保镖,小心过日子。即便这样,也是防不胜防。

李泽钜之后,香港第二富郭炳湘也被劫持了。这一次郭炳湘很硬气,不愿交赎金,与绑匪讨价还价,结果就是受尽虐待,被裸体关在一个小木箱里。直到支付6亿赎金后,才获释回家。由于惊吓过重,郭炳湘患上了抑郁症,身体从此不太健康,68岁就去世了。

富豪们胆寒,普通人却很欢乐。编剧绞尽脑汁都编不出的好故事,竟然就在自己生活的城市里不断上演。那是香港警匪片的黄金时代,配套的还有黑帮片、法律片,常有这样的情节:大哥带着一帮小弟把警察欺负得够呛,被捕后也是派头十足,狂得不行。

电影带来的开心,只是一种虚幻。普通人觉得这些歹徒抢的是富豪,自己正好看热闹。但是,战战兢兢的富豪们,会做什么样的生意?

钱还是要赚的,但要赚快钱,赶紧暴富,要么远走高飞,要么保镖林立。

世界上再没有第二个地方,地产商占满富豪榜,普通人却住在最密集最狭小的鸽子间里。也没有第二个地方,赌性那么沉重,赌马赌牌六合彩,人人皆炒股,家家都炒楼。

甚至,竟有人创造了炒楼的短炒模式,要多短有多短,要多赚有多赚。

03

罗兆辉,跟李嘉诚一样同为潮汕人,也是家境贫寒早早步入社会,也是当过跑堂打过散工,从最底层摸爬滚打,炼成“人精”。

但他比李嘉诚晚生了三十多年,没赶上香港的制造业时代,没打下任何根基,就一头撞进楼价飞涨的时代。

在做房产经纪的时候,罗兆辉展现出了过人的天赋,哪个房子升值快,他一看一个准,渐渐有了名气,由此吸引来大客户刘銮雄。

人称“大刘”的刘銮雄,是香港特有的超级富豪,从他的两个外号“股市狙击手”和“铜锣湾铺王”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把炒股和炒楼玩绝了的人。

简单来说,大刘的“炒”可以分为三步:

第一,找一家质地优良,但是大股东持股比例低的上市公司,大肆购买股票,推高股价的同时,做出一副要夺位的架势。

第二,大股东若是拼命保位,只能高价增持,股价继续拉高,大刘顺势撤退,狂赚一笔;大股东若是不保位,大刘就趁机吃下去,他的主要上市平台华人置业,就是这样被拿下的。

第三,拿下上市公司后,买楼,包装,打包进上市公司,推高股价,高位减持。

这种线上线下相结合的炒法,赶上楼价飞涨的时期,线上线下一起涨,嗨得要人命。香港号称是自由市场,既不限购,又能加高杠杆。胆大包天的刘銮雄,短短几年就炒成了香港十大富豪,身价数百亿。

这种玩法,几年前被同是潮汕老乡的姚振华搬到内地,高杠杆撬动巨资,狙击万科,与大股东争位。只是内地并非香港,姚振华最终败兴而归,没做成“内地版大刘”。

二十多年前,罗兆辉遇见大刘,好似遇见一尊神,拼命巴结,花光积蓄送古董,又卖力讨好大刘的太太和情人,陪吃陪玩陪旅游,成为大刘的御用经纪。

后来,在大刘的资助下,罗兆辉自立门户,并且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开创了楼市的“短炒”模式:凭借独到的眼光,和当经纪积累的经验,看准一块地皮或者旧楼,低价收购,重新包装后高价卖出。

特点是眼光准,速度快;代表作是尖沙咀重庆大厦,本是郑裕彤的产业,又破又旧还遭了火灾,郑裕彤想赶紧出售了事。罗兆辉在大刘的帮助下,1.4亿购入。然后花了两千万重新包装,两年后以6.8亿转手,赚了5.2亿。

此役令他声震香港,被称为“地产神童”,成为人人艳羡的英雄。一个社会崇拜什么样的人物,此人物就是这个社会的一面镜子。

罗兆辉继续高歌猛进,不停的买楼卖楼,又踏进股市,收购主业本是中药材销售的上市公司“东方红集团”,将其改成“东方红地产”,准备股市楼市联动。

这又是向大刘学习,只是罗兆辉更年轻,更急迫,手法更凌冽,杠杆加得更猛。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罗兆辉是把速度运用到极致的人,在楼市股市渐入疯狂的1996年,他已经坐拥20亿身家,加注多个地产项目,又握着上市公司,踌躇满志。

04

1996年,对于香港人真是个疯狂的年份。

叶继欢与同伙携带大批枪支弹药在香港西环偷渡上岸,与警察交火,被击中,落了个下身瘫痪。

抢完李嘉诚的张子强,在澳门没日没夜的豪赌,尽兴之余,开始筹划下一次行动。

这一年一口气上映了三部“古惑仔”电影,叫好又叫座。香港街头的枪战械斗,普通人不一定能看到,那就到电影院里看。

恒生指数突破了一万点,正向一万五千点逼近。罗兆辉处在人生巅峰,跟导师刘銮雄一样,白天炒楼炒股日进斗金,晚上搂着女明星一掷千金。

那些女明星,无论是清纯派还是豪放派,争相去参加罗兆辉的游艇派对,极力奉承。要是得到“地产神童”的指点,逮住一个楼王,顶得上辛苦拍戏多年。

股市、楼市,涨声四起,人人雀跃。谁还能记得起,制造业曾是香港的根,李嘉诚做塑料花起家,刘銮雄造电风扇发财。对于香港人来说,那都是老掉牙的买卖了,只有脑袋瓜未开化的内地人肯干。胆大如张子强,聪明如罗兆辉,才是香港人明里暗里崇拜的英雄。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英雄们”欢呼着翻过1996这一页,不曾想,狂欢已近终章。

一位资本大鳄正默默地注视着这座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的城市,在他们走向癫狂的档口,悄然逼近。

弹指一挥二十年,彼时因,今时果,忘掉过去,就等于失去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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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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