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与债务 | 新潮沉思录

文 | 飞剑客

俗话说得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差不多是现代智人进入私有制社会以来最基本的金融逻辑了。由此还衍生出一条基本律令,债权人是债务人的大爷。关于这个逻辑,笔者曾经听到一个有意思的杜撰,在三千多年前的巴勒斯坦某处,一个闪族部落里,倒霉的牧羊人因为一场干旱被夺走了全部的羊,这时候他不得前去恳求同村的牧羊大户借来母羊来产羊羔,等他度过难关了,再亲自到羊大户那还掉那只母羊。大户说,哦,我可怜的老表,当然可以。可我这一年就少了一只小羊羔献祭上帝,一只母羊一年生两胎,一年以后,好使上帝要去你占领的领土上取一只羔羊,祝福你进行的一切事业。

这只小羊羔,这就是债务的来源。大户显然尝到了甜头,小羊羔要得越来越多,大户的后代们我们都知道,后来热衷于放贷,从羊羔到货币,他们流落到佛罗伦萨发明了票汇,使得这个民族以放贷远近闻名于欧洲,莎士比亚、但丁、伏尔泰都曾经写过他们的故事,欧洲各民族视其为势利的吸血鬼,还受到元首特别关照。

但不管怎么样,羊羔已经不再是债务——利息的象征这么简单了,当国家开始把自己作为信用人,当东印度公司开始发行债券之日,它要献祭的对象不再是上帝,而是国家—企业—个人三位一体的世界金融体系:人从一出生,就对社会背负上无尽的债务。

以上,这套三位一体的体系需要花上诸多篇来描述。鉴于我们身处贸易战这个背景下,就最先谈谈国家的债务逻辑,给过去消失的一篇文章作为补充。

犹太人不是近现代资本主义的创始者,这项系统并不在于银行金融业务。不过当佛罗伦萨的美第奇家族的霸主地位刚刚确立时,犹太人被召回了这个城市,设立自己的信贷银行。那时,这些银行具有国际性质。他们在全欧的主要城市开设办事处,汇票成为西欧银行业务的主要工具。其顾客包括英国、法国的国王等。连年战争也这些嗜血高利贷银行家投资的一部分。

后来法国国王弗朗索瓦一世要去揍他西国老表查理五世,用自己国家的信用做担当,伸手找银行要钱,同时以巴黎市的某些税赋作为抵押,向当地人借款。这一举措成为公债的始祖。弗朗索瓦也成为第一位向人民借款的法国国王。在这之后,他儿子起而模仿,但他还不起债务导致后果非常严重。历史上,法国王室的借债信用一直很差,高利贷主是他大爷,这种状况直到路易十四也没有任何改变。

而战争另一边的英国政府明白还不具备足够的信用获得长期贷款,于是捣鼓起国家银行。英格兰银行给英国政府第一笔120万英镑的永久贷款,利率很低,此举大幅提升了政府信用,打击了高利贷银行家,之后垄断的东印度公司也开始向英国借款,长期国债解决了英国的战争费用问题,最后干翻了法国,所以当时首相也说这个国家的生机是建立在国债基础之上。

就像人类学家格雷伯所著《债:第一个5000年》所指出的,围绕债这一核心,资产阶级组织起对外扩张的军事和金融力量,逐渐形成现代的政府融资体系。直到今天,有些国家借钱打战,有些国家借钱搞基础建设,有些国家借钱发福利稳定统治基础,比如欧猪五国,但债息不是总能还上的,当一个国家发生严重财政危机时,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和世界银行就会来提醒它省点钱养猪而用来偿还息。

但世界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欠一屁股外债,却可以继续经济扩张,除了自己国家国会指定的“债务上限”的内部限制外,并无外在的强制性约束。看,这就是金融资本帝国的修养。为啥一个对外欠了22万亿美元债务的国家而不至于太快陷入财政危机呢?因为帝国一定程度上偷换人类金融的基本逻辑,即是把“债权人是大爷”的逻辑偷渡到“欠债人是大爷”的逻辑。

早在布雷顿森林体系建构过程中,就有过一段著名的“凯恩斯计划”和“怀特计划”之争,代表二战后衰落的大英帝国和兴起的美帝国利益分配问题,

分歧就在于,是盈余的国家有责任负担调整国际收支的责任,还是赤字国家来承担责任,为了缓解这两种计划的对立,后来老牌帝国和美国资产阶级们各退一步,即:依照“怀特计划”构建布雷特森林体系,而彼时美国靠卖武器发战争财做了那时最大的债权国家,所以也理所应当按照“债权人逻辑”来调整国际收支。

伴随着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运作,一国货币的流动性和信用的矛盾开始显现,也就是所谓的“特里芬难题”。同时,美国国债过度扩张让政客感到忧虑,假如还是依照“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的债权人逻辑来说,这样扩大国债显然是危险的,但如果调换到“债务人逻辑”中,不再遵守游戏规则,那这种担忧在当时是多此一举了。

又几年,戴高乐总统派舰艇将4亿美元黄金横渡大洋转运回国,架不住黄金外流日益严重,布雷顿森林已是风雨飘摇,此时美帝大资们探讨如何摆脱黄金魔咒,他们禁不住问自己,为什么我们要如此重视保持美元与黄金的价格?我们有武力,为什么不拿美元做本位?我就想耍无赖请问在座的各位有意见吗?没有。这种自问自答模式从约翰逊讨论到到尼克松,最终决定来一次人类历史上最大的违约行动。

今天很多田园奥派(田园奥地利学派)会把美国走出那场滞胀危机归结为里根的新自由主义,以及圣师哈耶克吊打凯恩斯的理论伟绩,实际上里根政策效果是有限的,除了在这个历史节点比苏联抢先引爆信息技术革命,同时,对外重新确立美元的霸权地位,没有布雷顿森林体系的碍手碍脚,促使大量国际资本流入美国,借机繁荣了一波股市。

所谓的美元世界体系,就是建立在美元和黄金脱钩以及布雷顿森林体系彻底瓦解以后,即美元在国际贸易、信用周转中占据主导地位,主要依靠三种机制:

其一,商品美元还流机制,对美出口国巨额逆差的弥补主要依靠这些国家去购买美国国债回流美国,这意味着,当你挣到美元后,不得不将其再重新借给美国,

否则,没有供给增加,意味着美元贬值,相当于顺差国货币升值,对其扩大出口不利。和美国做生意的悲剧是,美元霸权迫使顺差各国不得不维持美元汇率稳定,中日德等债主只能跪求欠债国货币要稳定,所以大伙儿都来再购买美国国债吧。

其二,石油交易美元的计价机制。这也保证了70年代以后黄金脱钩之后依然保持美元全球储备货币地位。

其三,印钞转嫁机制。量化宽松即是赖账,但为了保持美元价格,美联储可谓谨慎,即使金融危机以来经历了三次QE,其释放的流动性也并为导致美元贬值,而是大量流入了原材料、能源和食品期货市场,推高穷国通胀,这种恶果让全世界其他经济体以及最底层的人民共同分担。

与以往靠殖民掠夺的匪low的帝国主义不同,美元体系下的金融逻辑的改变使得帝国具备在全球范围内吃人不吐骨头的剥削体系,它看似无疆域,美其曰全球化,却缔造了一个空前绝后的金融帝国主义,不仅控制全球货币金融运行,也控制资本流动的方向,影响着我们生活的方方面面。

这套世界体系在今后会遇到挫折吗,这套美元世界体系存在弱点吗?

当然有,除了债务,还有背后那只千年不变的、嗜血的羊羔。

之前提到过,美国从70年代偷换了金融逻辑,得以继续扩大债务,从里根的1.86万亿债务,到特朗普又喜添的4.8万亿债务,你依然可以继续扩大债务,以膨胀金融资产,但即使最大债务国能当爹一时,杠杆率却是存在极限的,即使杠杆爆了可以通过印钞让全球底层消化,但如果还不起那只羊羔,债权国也会纷纷抛售美债,美元贬值,后果也是能想象到的。

某种意义上,对各国的贸易战是特朗普“修正”美元体系最紧迫的一次机会,在过去的美元还流机制之下,贸易逆差导致顺差国来购买美国国债,加大债务风险以续命;而降低贸易逆差,是希望更多美元通过国际收支平衡的方式回流到美国,而不是以国债的方式回流美国。

以上是对上周日沉思录文章《美元回流潮下的全球乱象》的微小的补充,关于债务的资本主义国家——企业——个人三位一体体系,有空再逐步向下探讨。


精选留言
  • 127
    我只看懂一句话,拳头大的是大爷。
  • 81
    从你口袋里抢钱,你还不能还手,一动就犯法那种
  • 74
    自从东方某国史无前例的持有足够多量且不分散在个体手中的美元后,欠债就没那么好过了
  • 66
    温铁军老师说过,美国的霸权建立在三个二分之一上,二分之一的全球虚拟资本、国家债务和军费开支。那是我第一次领会金融帝国是什么意思。
  • 3
    为什么美联储放水会把通胀转移到其他国家和底层人民头上呢?
    51
    作者
    三分之二美元在海外流通,量化宽松加大美元外流,美元贬值,使得以美元为计价的石油、金属大宗商品上涨,而能源也关乎粮食价格,进一步推高通胀,通胀推高资产价格,拉大贫富差距,最后由底层承担,想想阿拉伯之春吧
  • 48
    发债如磕药,根本不会停。发债一时爽,一直发债一直爽。另外闪米特和羊的故事,是我太污了嘛,不忍直视呀~~
  • 30
    LIBRA大放厥词之际,此文应景
  • 29
    所以美国一定要打仗,武力才是美元真正的后盾。。但所有穷兵黩武的帝国,都必将走向灭亡
  • 26
    看了开头想说一句,现在的情况反过来变成了 “债务人是债权人的大爷”。
  • 23
    对于经济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但老是适应别人的玩法,听从别人的裁判,怕是不妥。
  • 19
    现实里欠钱的很多也是大爷啊,年关上门讨债就跟要饭一样。
  • 19
    美元,美元,还他妈是美元
  • 18
    借给你的钱,越来越不值钱。 所以之前盒马生鲜搞出来的“让物价回到1948”也不完全是无稽之谈 (再补充一条刚发票圈的《八次危机》读书笔记。)
  • 16
    如果持续减持美债,美帝就要派军舰来强买强卖了
  • 15
    我是新大陆老赖,有本事你跨太平洋执法啊
  • 13
    我觉得到一定程度,战争是必然的
  • 13
    归根结底的矛盾是美国一方面想通过美元全球化来达到吸血的目的,一方面如果美元只会吸血那根本不可能全球化。
  • 13
    进攻型金融帝国主义
  • 11
    啥金本位,明明是枪本位…………
  • 8
    欧猪五国
  • 7
    个人觉着怒喷一个军费占gdp3%多的郭嘉怎么穷兵黩武军国主义是件挺没意思的事儿,美国的军事力量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冷战遗产,跟毛子连广东都不如还能如此嚣张是一个意思,是不可持续的,虽然这个衰退过程会比较漫长。
  • 6
    因为美元是全球结算货币,所以大家都要屯美元,而屯着的美元只能买美债保值。 人民币国际化是百年大计,当美元的主导地位动摇的时候,美帝会以惊人的速度分崩离析。
  • 6
    这个债务泡沫快到破的那天啦
  • 5
    各国央行的印钱能力 理论上 可是无限的
  • 4
    凭本事借的债 凭什么要还
  • 4
    军火石油——金融——政治,米的敌人只有一个,秩序和平稳定。 黄毛想改变这个体系循环,不说成功率,即使成功,改变后的米国也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样子,失去的是真没了,收获却充斥着大量未知
  • 4
    看不懂的文章我都会点个在看
  • 4
    哦,老表!
  • 3
    一时发债一时爽,一直发债一直爽
  • 3
    目前暴力是积聚、守护私有财富的最有力保障。
  • 3
    力量对比下,产生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 3
    借钱的时候,有钱的人是大爷。还钱的时候。借钱的人是大爷。
  • 2
    说到底美元是海军本位、航母本位、核潜艇本位,他想掐断国际海运,全世界其它国家加起来也制止不了。
  • 2
    腾讯推送的广告也是理财基金,巧合吗
  • 1
    当年当然可以打波斯,可是现在打谁都不妥。一场海湾战争赚到今天也算是这样了,哪有一直涨的GDP呢,除非是时间老头。
  • 说是借,但实际上就是收税,想要要钱 要么,美军这根杠杆折了 要么,被薅羊毛的各国被薅急眼了 目前看来,这俩都没什么指望
  • 所以毛衣战只是表象,底下的金融战没人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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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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