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议的信托:坏孩子还是好先锋? | 董指导

2001年12月18日上午,广东国际大厦3楼的一个宴会厅门外挤满了各路记者,长短镜头都对准着大厅门口。记者们有的来自人民日报,有的来自香港上海,甚至还有美联社和法新社的国际友人,他们一会儿窃窃私语,一会儿焦灼张望,甚至还有人掰开宴会厅的门缝,竖着耳朵听里面的动静。

宴会厅内举行的,是一场拍卖,拍卖物可不一般,正是这次拍卖会的会场所在地、广州市地标性建筑——广东国际大厦。这座大楼的起拍价高达16亿元,被誉为当时的“中国第一拍”。谁又能想到在几年前,有家日本公司提出5亿美元购买大厦时,管理层怒怼道:“谁要是卖了,谁就是败家子!”【1】

广东国际大厦落地于上世纪八十年代,耗资1.6亿美元,在当年是个国家级的宏大工程,光设计组就多达49人。大厦有63层、高200.18米,被广东人称之为威水的“63层”,是当时全国最高的建筑,也是当时世界最高的混凝土结构建筑。站在楼里俯瞰珠江,远眺白云山,广州的富贵与市井尽收眼底。

大厦的楼顶是广州当时唯一的直升机停机坪,里面有奢华的5星级酒店,在广东平均年收入1万元的时候,酒店的单次人均消费就达到了800元。以至于中纪委整顿公款吃喝时,就派人长期在这里蹲点调查,“有没有领导来过、吃了什么菜、喝了什么酒、最贵的酒路易十三卖多少钱”。 【2】

“63层”虽然万众瞩目,但参与竞拍者却寥寥无几。一直到17日下午5点半,仍然只有一位来自香港的买家交了1亿元的保证金。拍卖方紧急召开了近5个小时的会议,最后决定哪怕仅有一个买家,也要如期开拍。幸运的是,开拍当天,又多了三位买家,其中最后一位是踩着秒针拿到了资格。

拍卖会场以红黄为主色调,酒店布置地富丽堂皇,像是民间土豪出嫁女儿一般。上午10点40分,拍卖师字正腔圆地宣布竞拍开始。会场里顿时充斥着相机的快门声、买家的私语声、电话的铃响声、时钟的滴答声、以及拍卖师尴尬的咳嗽声,但唯一没有的,就是举牌的报价声。

拍卖师在20分钟内自说自唱地叫了20次价格,随后落槌宣布流拍。

在获知流拍后,记者们一阵愕然,考虑到这座建筑的特殊地位和拍卖金额的创纪录意义,流拍不仅让这座大厦感到丢脸,也让整个广州遭遇尴尬。当然最无奈的,莫过于这座大楼的管理者们,若不是真的走投无路,谁愿意在自己的地盘上卖身呢?更无奈的是,一个月后拍卖价格下降3个亿,依然无人问津。

“63层”从辉煌跌落进困局,也是其母公司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广国信)命运的缩影。广国信成立于1980年,曾被指定为广东对外发债借债的“窗口公司”,地位超然,是经济特区里的公司特区。凭着金字令牌,广国信在海外广泛筹资,累计达到了50亿美元,成为中国第二大信托公司。

1994年,广国信在美国发行了1.5亿美元扬基债,令海外惊叹,时任总经理黄炎田因此登上了美国财经杂志《商业周刊》的封面。然而到了1998年,由于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广国信陷入外债支付危机,资不抵债高达147亿元。中央定调“谁家的孩子谁家抱”,广东相关领导痛定思痛,决定按市场化进行清算。

于是,昔日的资金管家、广东的窗口公司、城市建设的功臣、如今的债务黑洞广国信,在一片诧异和唏嘘声中轰然倒下,宣告破产,成为我国第一家破产关闭的非银行金融机构,黄炎田也因玩忽职守被捕入狱。而 “63层”作为广国信旗下的优质资产,沦为破产拍卖的对象,被迫开始了卖身之路。

在“63层”开始卖身的同时,中国信托业最严厉、影响最深远的一次整顿也开始了。这个神秘的行业跟“63层”一样,起步时雄伟壮丽,命运却波谲云诡,在“坏孩子和好先锋”的争议中,浓缩了中国金融体制的所有对错和是非。

01

1979年1月的北京,气温还未回暖,但春天的气息已经弥漫。17日上午,邓小平邀请荣毅仁在内的5位工商业大王,在人民大会堂福建厅里吃涮羊肉火锅。他亲切地和5位“老同志”交谈,称“经济建设感到知识不够、资金也不足,希望钱要用起来,人要用起来”,并特别鼓励荣毅仁要主动大胆一些。

9个月后,荣毅仁主导的中国国际信托公司(简称“中信”)成立,直属国务院,以“从国外吸收资金、引进先进技术、投入国家建设”为己任。公司刚成立,就有人讥笑他,“荣毅仁真傻,放着部长不当,却去搞这有‘风险’的新玩意儿”。【3】

但荣毅仁不以为然,不遗余力地网络人才、洽谈商机,公司成立第一年就接待了来自40多个国家的4000多人。沉寂了二十余载,那个叱咤风云的荣老板终于回来了。

1980年,纺织工业部在70年代开始建设的江苏仪征化纤工厂,因资金不足面临下马。这个项目两期总需10亿元,年产化纤原料高达50万吨,相当于当时的全国总产量。看到这么一个利好国计民生的项目即将流产,荣毅仁万分着急,他向国务院提议,可以通过中信向国外发行债券启动项目。

然而,国内此时对债券债务仍十分忌讳。1969年5月,《人民日报》甚至刊登文章称,“我国成为既无内债、又无外债的社会主义国家,经济事业高速发展、财政金融越来越稳固,这些事实生动地反映了我国社会主义制度的无比优越性”。【4】

因此,中信刚提了方案,就有人反对说,“社会主义向资本主义借钱,这搞的是哪门子的经济?中信到底想要干什么?”【5】值得庆幸的是,当年谷牧代表团对海外进行了考察,带来了新的债务观点。上层领导听了汇报之后也统一思想,认为中信的方案可以试一试。随后,中信在日本发行了100亿日元的私募债券,几十家日本机构踊跃认购。

中信发行的债券利率是8.7%,高于当时的政府贷款,因此不少人指责荣毅仁干了赔本的生意。然而,三年后,仪征化纤第一期工程建成投产,一批批原料从工厂运出,成为老百姓们争先购买的衣服。发行的债券还回去了,工业化基础提高了,人民的生活改善了。

中信为工业化建设引入了大量资金,成为信托业的一面旗帜。这一年邓小平明确指出,中信“可以作为中国在实行对外开放中的一个窗口”

与此同时,政府也开始对企业进行“放权让利”,各地区、部门、企业纷纷成立信托公司自筹资金。行业快速膨胀,到了1982年6月,仅银行下辖的信托投资公司或部门,就多达620个。虽经过数次堵漏式的整顿, 1988年时信托公司反而增长到了745家。阵势和多年以后的团购网站有一拼。

广国信在1983年被官方指定为窗口公司,遂成为行业佼佼者。1985年广国信为沙角电厂提供担保,次年,在日本发行了200亿日元武士债。随后从美国、欧洲等地筹借了数亿美元,涉及130多家境外债权人。广国信旗下的子公司数量也达到了240家,是华人首富李嘉诚控制的公司数量的七八倍。

资产扩张,令管理层们非常兴奋,“信托公司是中国的化肥厂,氮肥是美元,磷肥是港币,钾肥是日元,农家肥就是人民币。”广东这块经济田,在信托的滋养下,苗肥果壮。但农民们都知道,肥料上多了,也是坏事。

当年广国信在日本发债时,日本公社债研究所对其信用评级为AA级,几乎等同于国家信用。这凸显了当时的尴尬,在海外公司眼里,并没有中国企业信用,而作为“窗口”公司,就是国家信用、政府信用。这为窗口公司带来了融资便利,也带来了疯狂扩张的冲动。

从1992年开始,广国信经营开始激进,高息揽存、账外经营、乱拆乱投等行为比比皆是,一叠叠钞票由广国信流向了股市、楼市,也流向了干部的私囊。甚至有人跑到美国生了几个孩子,尿不湿都是走了公司的报销。63层的电梯里,也充满了年轻员工们互相攀比数十万奖金、各种奢侈消费的吵闹声。

好景不长,1998年亚洲金融危机过境,63层的大堂里却坐满了高扬着单据,哭喊着还钱的讨债群众。

由于金融风暴带来的恐慌,部分债权银行未能将协议续期,1998年10月6日,中国人民银行宣布关闭广国信。

如果没有亚洲金融危机,广国信也许能再撑几年。如果广国信杠杆率没那么高,那么多大的危机都不会动其根基。可惜,历史没有如果。广国信的破产,结束了其“窗口公司”的使命,在信托行业引起了十分恶劣的后果。之后监管狂风过后,信托公司也骤然减少到了68家。

信托行业似乎在重复中国金融领域“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的金科玉律,但广国信只是整个信托行业中的一部分,信托依然在90年代开启的经济大潮中,发挥了独一无二的作用。

02

1991年春节大年初四,邓小平视察浦东,站在新锦江大酒店41层的旋转餐厅里,他发出感慨,“上海开发晚了,现在要起步。面对着的是太平洋、是欧美、是全世界。”接待的官员回应说,浦东开发采用 “金融先行、基础铺路、东西联动”的模式,邓公十分认同,认为金融搞好了,一着棋活,全盘皆活,克服一个怕字,要有勇气。

时间在林立的吊车上跳跃,体制改革的力量、金融创新的激情也在积蓄和迸发。

在1990年代为发展经济,上海便利用实业集团作为海外窗口,从境外筹资了100多亿元。而随着国内金融业的发展,民间财富的增长,上海经济发展的泉眼便转移到了国内,仅通过申通地铁等公司便在资本市场上募资了100多亿元。2000年,上海再次启动投融资体制改革,全面引入民间资本。

当年2月,《新民晚报》刊登了上海市政公路建设对外招商的消息。爱建信托的一名同事看到了这则消息,并向公司进行了汇报。公司高层认为这既是信托业务的好方向,也十分符合公司的宗旨。于是,6个月后,爱建信托以17.3亿元赢得了外环隧道的专营权。

爱建公司成立于1979年9月。那年春天,万物复苏,工商业主们拿到了存款、利息以及拖欠的工资,为祖国建设做贡献的信心也被激活了。一千一百多个工商业人士认款了5700多万元,成立了以爱国建设为唯一宗旨的爱建公司,并相继拿到了证券、信托等牌照。

竞标成功后,爱建信托把经营权质押给了工商银行获得12亿元贷款,而剩余5亿多的资金需求,则成为信托行业的一个妙笔。2002年7月18日,信托资金管理办法颁布的当天,爱建信托就推出了全国第一个资金信托计划—上海外环隧道项目,面向普通民众,募资5.5亿元。

老百姓也可以参与到国家建设中并享受收益,一下子成为社会热点。而此时,股市也处于在漫漫熊市中。于是,汉口路110号爱建金融大楼的大厅里,迎来了一批批认购的人群。一位开车而来的江苏人,直接带着两大箱子的现金。收银员的脚埋没在一捆捆的钞票中。原计划一个月的销售期,最终仅用了7天。

外环隧道信托计划还获得了吉尼斯大奖:最早的市政建设项目资金计划。两个月后,北京国际信托公司也推出了15亿规模、用于CBD建设的土地开发信托计划。信托业迎来了新的春天,春风春暖了群众们投资的心。

甚至于上国投的磁悬浮交通项目产品发行时,不少人头天晚上就过去排队了。有些人还放弃了定期存款利息,提前把钱取了出来,但因为这只产品规模仅1.9亿元,很快便销售一空,上国投不得不出面向失落的人们道歉。

如今,全长2880米的外环隧道,东起浦东三岔港,西至浦西吴淞公园,双向8车道,成为千万人追求梦想的索引。直达浦东国际机场的磁悬浮列车,成为了国际友人首推的“景点”。而北京CBD也承载着几万家公司的成长,成为首都乃至中国的名片。

上海、北京等城市建设的飞速发展,被惊呼进入了“魔法师时代”。而信托这位魔法师的另个舞台,则是房地产。

2003年,央行出台121号文,房地产企业银行贷款再次增加限制条件,这成为了信托发展的催化剂。一批批资金通过信托计划成为房地产企业的粮草。2010年,房地产信托当年销售额高达1210亿元,同比增长208%。

信托就像一匹大马,拉动着中国城镇化的建设。翻过了四万亿,越过了棚户改,趟过了铁公基,路过了PPP。然而,这也是一匹时常会脱缰狂奔的烈马。

2011年,平安信托推出了安城1号房地产信托,预期年化收益率高达25%。消息一出,就引起了市场哗然。潘石屹在微博上评论,“这么高的成本融资,看看房地产缺钱渠道什么地步了”。但是,当记者去采访时,项目经理对这些评论不以为然,“这是位于温州的豪宅楼盘,投资回报至少1倍以上。”

然而,温州并不是总是房地产信托的福地。2011年,位于温州平阳县的泰宇花苑开发商,通过安信信托融资了4亿元后,拍拍屁股从上海出境跑路了。泰宇花苑从“鳌江中央、繁华之上”,变成了几百位业主维权的“温州第一烂尾楼”。

开发商泰宇房产估计也是看到窟窿太大,无力回天才做了这种选择。不然按照“信托接力赛”的模式,公司可以用新信托还旧信托,用庞氏套路解决庞大债务。就像有些地方政府,用信托冲破发债的限制,在任一届时就借光了未来几届的收入。

信托挥舞着魔术棒,把闲散资金、未来收入,变成了钢铁水泥、桥梁铁路、学校医院、高楼大厦,成为当下美好生活的基础。然而,如果没有界限和控制,魔法也会用光的。

03

虽然1980年代的信托用来筹措海外资金、千禧年后的信托为支持城镇化建设,但回顾历史,可以得到一个结论:信托的骨子里流着证券业的血。

1997年广国信破产时便被发现,大量资金投向了香港股市,结果股市崩盘无力回天。但这并没有敲醒信托业的谨慎,在随后的日子里,一些公司则是有过之而无不及。2004年前后,金信信托不仅违规投资股市,还成为了“江南第一猛庄”。在股市里翻江过海,却坠入泥潭。

金信信托的前身是1990年代初的金华工商银行的信托部,脱离工行组建公司后也不过只有7个人,5000万元资本金。但十几年后,金信信托和金华火腿并称为金华的金字招牌。金华当地有93%的家庭认购了金信信托的产品,原因无外乎其超高的回报率:年化收益低于16%将不收取任何费用。如此自信,令暴雷的P2P公司都有点汗颜。

金信信托赚钱的方式,放在今天一点也不稀奇。用关联公司买壳控制上市公司,用信托向投资人或者其他上市公司募资,随后收购资产、包装概念、卖给上市公司,再用信托募资接盘股票,继续拉高派现。学术点讲就是“一级二级互利联动、金融实业虚实结合、投资募资双轮驱动”,用大白话讲,就是两个字,“做庄”。

2000年金信系大红大紫,做庄的股票一年涨两倍、三年涨五倍。它还买入了伊利股份14.33%的份额,而这笔投资曾被舆论质疑是管理层MBO的暗道陈仓。然而2001年下半年,股市转熊持续下跌了4年多。金信系全面套牢,不得已继续发行信托来自救,结果饮鸩止渴,变成了全面深度套牢。2004年,金信信托在银行的债务高达20亿元,危机四伏。

2005年7月,金信信托放出核弹,“苏格兰银行将入股金信信托4.975亿元,随后还将继续注资,使得总资本达到25亿元”。不仅数字有零有整,而且董事长也站在媒体前,细说这段海外姻缘的始末。不料很快被人扒出,这家所谓的苏格兰银行,只是一个注册在海外的皮包公司,注册资本一分没有。

面对高额负债,为减少不安定因素,金华政府派驻小组打算重组金信信托。令人可笑的是,摇摇欲坠的金信信托反而宣称政府一定会接管,又发行了几只高息产品,也是火爆销售。最终政府不得已出让了多块土地来支撑债务,被绑架的政府信用,也成为当地经济的枷锁。

金信信托被接管没半年,大牛市便悄然而起,股票代客理财也再度活跃。深交所坐落的深圳,成为了私募的大本营,而这些资金也通过深国投等信托,以“委托受托”的方式,源源不断的流入股市,拉开了私募信托化的大戏。戏曲的高潮则在2015年的盛夏。

7月9日,一如前几天,所有股票都牢牢地趴在跌停板上。过去一年疯狂上涨的欢欣,都被一个月的暴跌所击碎,股民在绝望中挣扎。甚至一家传媒公司也跨界“护盘”,包下了长沙火车站硕大的电子广告牌,打出了“A股保卫战”的口号。

半小时后,一股股资金涌入股市,所有股票开始上涨翻红,最终封住了涨停。营业部里瘫坐在地上的股民,艰难地用双手撑着站了起来,相互拥抱在一起,嘴里不停的重复“来了,国家队来了”。夹杂在涨停中的特力A,也并不显眼。但随后逆势的一波涨停潮、一波跌停潮、一波五倍大浪、一个个上蹿下跳的振幅,成为2015年最靓的仔。

特力A被股民们尊称为特牛B,自然也吸引了监管层的注意,调查组奔赴每天在龙虎榜里左右互倒的华鑫证券厦门莲岳路营业部。但到了现场、查了主机,才发现困难很大。这些交易指令虽然都来自于凤凰花香二号,但这是一只伞形信托,背后是27个分账户,还不能确定分账户是否会继续被拆分。

调查组日夜奋斗了两个月后,终于找到了住在福田的幕后操盘手吴某,开出了3.74亿元的天价罚单。但一个小吴倒下了,千百个伞形信托却依然站立。

由于监管要求,所有信托产品都必须备案获得许可。一些因规模小、杠杆高等无法达到备案要求的资金,便嵌套在了不断拆分的备案信托产品里。一次备案,多次拆分、多人使用,这变是伞形信托。但赏封一个齐天大圣容易,架不住他每拔一根毫毛就是一个分身,就是一个齐天大圣,这谁受得了。

民间配资、银行理财、保险年金等,各种杠杆资金,在合规牌照的掩护下,呜呜泱泱的冲进股市,让监管无从判断,也造成了疯涨暴跌的惨剧。伞形信托被指责为罪魁祸首,但在严控信托通道的2018年下半年,股市还是出现了钻心疼的动荡。

1940年代,美国出台了法案,将“投资信托”规范为共同基金,按照“谨慎投资人”规则管理投资方向。信托为投资人提供了多样化、定制化的投资方向,扩充了美国金融行业的多样性,也将美国股票牛市的红利带给了更多普通人。

由此看来,对于“流着证券血液”的信托而言,投资领域依然可以大有作为。但只有消除投资人的贪婪和欲望,管理好投资风险,才能避免“血栓”,才能筋骨强壮地为资本市场带来活力。

04

2002年4月,中兴信托因挪用客户保证金被停业整顿,由泛亚信托接管。不料,由奢入俭难,中兴信托再次挪用保证金高达2亿元,甚至发生了爆仓。2005年底调查组进驻后,深感近墨者黑,泛亚信托违规重重,资不抵债5亿元,随后便被银监会列为 “高危机构”,要坚决清理出金融圈的“害群之马”。

2006年,泛亚信托的高管随后也被捕入狱。判决书长达100多页,法官从11时20分开始宣读,直到1个小时后才宣读完毕。

判决虽然结束了,但几亿元的信托计划如何偿还依然还是难题。在综合考虑了历史遗留、社会影响等因素后,央行不得不动用再贷款收购了所有债权,实现了刚性兑付。面对“为何不让市场自身承担风险”的各种质疑,央行领导多次义正言辞地强调,“这是最后的晚餐”。【6】

没料到,这顿晚餐一吃就是十三年。

2017年12月15日,本是云南圣乙公司还款的日子。公司通过嘉润31号信托计划募资了8亿元。然而,直到半夜12点信托公司也仅收到了部分款项。27日,圣乙公司承诺在2018年1月10日全部归还本息,结果到了那天又出公告说,钱还在走审批流程,得再等等。

这期间信托项目经理的电话早就被打爆了几部,而一批批投资人也陷入了恐慌和不满:这可是家百亿资产的国有企业,怎么还五次三番地赖账呢。但金融界却也出现了一些欢呼声:等了多年的刚性兑付总算要打破了。结果,1月16日圣乙公司就归还了全部本息,而且发布公告称,这不是违约,是双方认可的延期而已。

还款困难还尚可理解,但利用信托赤裸裸地诈骗就令人出离愤怒了。2016年8月,大连机床公司通过中江信托融资了6亿元,而且以其对惠州比亚迪公司的7.6亿元应收账款作为担保。结果,钱迟迟还不上。应收账款也被证明是伪造的,鲜红的印章可能出自菜场三元两斤的大萝卜。

中江信托将大连机床告上了法庭,虽然最终胜诉,但并不开心,因为2018年实在是踩了太多雷。从阿拉善公路建设到重庆典雅地产,从节能环保到矿产加工,中江信托暴雷产品总规模高达70多亿元。而两年前公司还曾因规模翻倍、利润翻两番而名扬业内。风控薄弱的黑马,不幸地陷入了债务泥潭,而在泥潭中挣扎的还有其背后的2400多位投资人。

中江信托何去何从,市场再次出现不同的声音。是复制广国信,还是重复泛亚?是否该让投资人眼泪陪伴过夜、梦里不能相对、用尽余力来伤悲?

红岭创投的周世平,被称为“南方网贷之父”,2017年7月他曾自掏腰包填补了跑路的标品。很多同行指责他破坏规则,影响行业规范。但他爽朗回应道,“你不是投标的人,体会不到投资亏损的痛;因为你就是你,唯恐垫付别人少了你那份。二三十万可能就是一个家庭全部的积蓄。”帖子发出便赢得了无数网友的热评。

而对于中江信托产品投资人而言,虽然踩雷、等待的过程是痛苦的,但最终的结果是幸运的。2019年4月,来自广州的雪松控股集团入主中江信托。在恳谈会上,面对哭诉的投资人,雪松控股董事局主席张劲承诺自己是解决中江信托遗留问题的第一负责人,将尽全力解决逾期问题。

在雪松控股笃定和诚恳的态度背后,是营业收入高达2200亿元的广州第一民企实力,以及和工商银行广州分行达成的200亿元授信的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这都带给了投资人慰藉和踏实。为兑现诺言,雪松控股主动派出了10余个工作组,奔赴北京、三亚、海尔滨等全国100多个城市,上门为近2000名投资人签署本息兑付协议。

这是信托史上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大范围的“救火”,浇灭了企业风险,也挽救了一个个家庭。当一批批投资人拿到本金利息,道出感谢,露出笑容时,选择社会责任还是商业利益,也已经有了答案。

然而,不可忽视的是, 2019年红岭创投也出现了兑付困难,老周被迫宣布将陆续清盘。他直言“网贷行业积重难返”。但何止是网贷,金融业快速甚至野蛮发展的二十年,虽然整体可控,但也是风险在局部领域盘根错节生长的七千多天。

治大国如烹小鲜,降风险更如拆炸弹。机构的尽职调查、监管的效率提高、企业的适度负债,都是投资者风险教育、风险承担的前序。这个过程需要更多的如雪松控股这样的企业承担责任,也更需要他们能利用金融、利用信托,更好地发挥实业的作用。毕竟,当实业不堪重负时,金融也只是沙滩上的大厦,岌岌可危。

05

台湾信托人杨崇森曾在《信托与投资》中称:“信托最主要之特色为具有莫大之弹性。信托可用于实现法律上利益所难于达成之许多目的。”

80年代的信托,作为中国的窗口,吸引了外资,支撑了工业化;90年代的信托,作为银行的补充,聚集了闲散资金,投向了城市建设;千禧年后的信托,又成为千百万群众投资理财的工具。信托,作为直接、间接融资的活跃和补充,每一次新功能的突破,都伴随着改革的演进。

自然,有牌照的审批,就有权力的寻租,有不对称的监管,就有灰色的套利。这也导致信托业的发展,充满了与监管“躲猫猫”的曲折。

然而,信托行业规模已经高达20万亿以上,已超过保险和证券行业,成为金融支柱之一。无论是坏孩子还是好先锋,都无法一锤定音。但毫无疑问,金融行业不仅需要银行主导的信贷文化,也需要摸石头过河的信托文化。既要用改革的态度鼓励好先锋,又要用预见式监管管理坏孩子。

正如广州天际线从六十多米的爱群大厦,历经广州宾馆、白云宾馆、63层、中信广场,不断提高到了600米的小蛮腰,中国经济发展的前景也仍一片广阔,金融的创新、信托的使命,也远未结束。

此文得到多位业内资深人士的交流、帮助,一并表示感谢!

 

参考资料:

[1]. 叶伟民,三个广东人的“63层”历年沉浮记,南都周刊

[2]. 田炳信,俞秀伟:见证“63层”辉煌与衰落,新快报

[3]. 刘青山,荣毅仁:为中国打开一扇窗,国资报告

[4]. 万立明,中国共产党公债政策的历史考察及经验研究

[5]. BUSINESS CHINA ,1981:中信“仪征模式”集资创举

[6]. 智信资产管理研究院,中国信托业发展报告(2013)

[7]. 马勇、钟珮璐,广州63层大厦没有卖出去,羊城晚报

[8]. 陈菊,63层流拍之痛,房地产导刊

[9]. 余玮、吴志菲,邓小平的最后二十年

[10]. TALENTS 2005,金信上演引资“秀”

[11]. 李廷芳,中国特色信托研究

[12]. 王莹莹,论金融监管与意思自治的关系,金融法学家


精选留言
  • 101
    这些年的信用扩张,全靠着信托为首的影子银行。
  • 59
    向香港供水的东江供水公司就是这样抵了27%的股权给外资,广信集团的香港地产业务全部割给了外资。大家可以看看朱镕基的书《交心》,书里详细讲了广信集团的债务处置情况。
  • 53
    写的很好,还有一些没写出来,可能是限于篇幅原因吧,信托能摆在台面上被大家或鼓掌或抨击总是好事,券商是懒得骂了,保险因为一些原因总不能痛快的讲讲。
  • 48
    信托当年前台小姑娘的年终奖都有20万,比券商首席还高,现在信托不行了,新财富上榜的首席们工资变成了20万,月薪……金融就是风水轮流转的行业……
  • 37
    “治大国如烹小鲜,降风险更如拆炸弹。”
  • 33
    从业者表示 爱一个人你就让他去干信托 因为这是天堂 恨一个人就让他去干信托 因为那是地狱,信托绝对是近十年来人性与欲望交错最密集的金融领域,没有之一。
  • 21
    感觉信托如同资金汇聚的猛兽,用好了开疆裂土无往不利,用不好调头反噬血流漂橹,国家监管的铁链拴爪子拴尾巴都没用,一定要拴在它脖子上才行!
  • 16
    作为央妈的干儿子,调皮捣蛋的时候也会挨打。孩子还小,真闯了祸还是会管的。等他慢慢长大吧
  • 13
    63层在广州很有名啊,一楼开了广州第一家麦当劳,1993年,人山人海,当时觉得以后要是天天吃麦当劳就好了,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
  • 12
    看看房地产缺钱渠道什么地步了,渠道是缺到吧?伞形信托让我想起了纪录片《监守自盗》里美国金融机构发行的有毒CDO,在缺少监管的情况下,两者的危害如出一辙,最终买单的只能是那些追求高收益但不明就里的投资客(投机客?)
  • 11
    信托已经新老划断了,整顿前证券色彩明显,整顿后牌照稀缺,基本就是银行的补充…话说,63层的潮江春确实贵,90年代被招待过一次,人均消费几千蚊,至今未被超越。
  • 9
    不要忘了信托的好! 不要忘了信托的痛! 搞金融,风控太重要了!
  • 6
    看完后,有想好好研究改革开放信托史的学术欲望
  • 5
    坏孩子还是好先锋,就在信义义务违反与否的一念之间。说到底还是人的好与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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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还没看,第一时间留个言看能上墙吗?? 二:因前阵子读了你某篇文章,一发不可收拾的喜欢读你写的所有文章,正陆续的一篇不拉读你的每一篇文章,每当读时,读中,读后时,心中自觉有很多话要说,更予于我对更多的东西理解,醒悟,明白,懂得,得到———世界,国家,世界与世界,国与国;城市,农村,城市与城市,农村与农村;社会,政治,经济,文化,教育,体育。 三:读到自己爱看,感兴趣的长文,文写的越长越好。 四:每每读后你写的满意的作品,收录微信,分享,转发朋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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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征化纤项目是单位的一个转折点,为了建设仪征化纤,大军出川留在了江苏,投身于市场经济洪流,斗转星移,仪征化纤仿佛成为一个过去了的地标。没想到的是历史简介上一句简单的“签订建设协议”背后有这么多故事。
  • 金融改革永远伴随风险,但这条路不得不走
  • 全篇渠道与缺到的笔误,瑕不掩瑜
  • 金钱的诱惑如洪水猛兽,信托只是放大人性的工具。
  • 难道金融是天生的坏胚子?还是金融天生吸引坏胚子?
  • 不过瘾,写个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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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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