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萨克斯坦,曾经被“贱卖”的国家路在何方? | 404厂

“我仍将和你们一起,国家和人民的关切仍然是我的关切。”

2019年3月19日晚间,执政三十年的哈萨克斯坦总统努尔苏丹·纳扎尔巴耶夫通过电视向全世界宣布辞去总统职务,但留任执政党“祖国之光”党主席和国家安全委员会主席。65岁的哈萨克斯坦参议院议长哈斯穆卓玛尔特•托卡耶夫将在明年3月大选前代理总统。

第二天,哈议会通过宪法修正案,宣布首都阿斯塔纳更名为努尔苏丹,以向“开国总统”纳扎尔巴耶夫致敬。

在2019年的这个春天,地处欧亚大陆最中心的哈萨克斯坦再次成了国际瞩目的焦点。

二十八年前,1991年12月21日,在哈萨克斯坦当时的首都阿拉木图,苏联十一个加盟国的元首在《阿拉木图宣言》上签字,宣布“随着独联体的成立,苏联将停止存在”。

阿拉木图,在苏联的建设大潮中从东方小城一跃成为中亚地区的经济、文化中心之后,最终见证了苏维埃帝国最后的结局。那一天,51岁的纳扎尔巴耶夫作为东道主,站在俄联邦总统叶利钦身侧,成为了那场改变世界的盛会上最瞩目的身影之一。

▲27年前,签署“阿拉木图宣言”的原苏联加盟共和国领导人们。前排左二:纳扎尔巴耶夫,前排右二:叶利钦

六年之后,1997年12月,哈萨克斯坦将首都迁离了这座以盛产苹果闻名的城市,落户北部的阿斯塔纳——这座矗立于沙漠与绿洲边缘的新城市,名字有一个很直白的意思“首都”。现如今,为了这位“国家的缔造者”,它将以“努尔苏丹”之名,开始它新的历史行程。

如今,当年阿拉木图会晤的“东道主”已经垂垂老矣,但他巨大的身影,仍将笼罩在这个年轻国家的上空。

是非功过,尚难论定。

这个处在欧亚大陆“心脏部位”,紧扼俄罗斯、中东与东亚的咽喉、土地面积居世界所有内陆国家首位的中亚国家,作为“丝绸之路”经济带走出中国的“第一站”,无疑将再次走到它命运的十字路口。

 

01

“先知”的流放地

 

1928年1月,一队人马在寒风中从苏联首都莫斯科出发,押解着一位重要人物来到了位于巴尔喀什湖东南方外伊犁阿拉套山脚下的小城阿拉木图。

那一年,哈萨克自治共和国的首都也从克孜勒奥尔达(意为“红军之城”)迁到此地,从塔什干通往新西伯利亚的“土西铁路”也正在动工修建。

被押解来的人,是曾经列宁最重要的战友,也是当时苏联最高领导人斯大林最恐惧的政敌,被追随者称为“先知”的列夫·托洛茨基。1927年,在围绕列宁政治遗嘱、农业集体化、“一国建成社会主义”等诸多问题长达数年的争论之后,托洛茨基被免去了政治局委员和中央委员的职务,流放到遥远的中亚。

那时的阿拉木图还远不是如今这幅繁华景象。

“在市中心的集市上,吉尔吉斯人在泥泞中和商店的台阶上晒太阳,抓虱子。”

——托洛茨基这般在《我的生平》中回忆他刚到阿拉木图时候的所见。

“这里经常遭受地震、水灾之害,冬天狂风怒号,夏天酷热难忍,文明的足迹还未来到这里。热浪吹得飞沙走石,疟疾和牲畜瘟疫肆虐。”

——追随者多伊彻后来在他为托洛茨基写作的传记《被解除武装的先知》中这样描写那时的阿拉木图。

那一年,阿拉木图还在闹粮荒。在短短几个月内,面包价格涨了3倍。城里的几家面包店外面排起了长队,“不久前当地一家报纸报道:‘在粮食源源不断地运往本市时,断粮的流言却在城里流传。’正如报上报道的那样,粮食确实在源源运来,可流言仍在散布。疟疾横行,但粮食却不能发挥作用。”托洛茨基写给朋友的信中这样写道。

失去权力的托洛茨基在阿拉木图待了一年,尽情地享受着这里的朴素与安宁。他不顾苏共中央的禁令,纵马去数十俄里外狩猎,经常一连出去十几天,甚至在渡河时跌落水中。面对着这里的山水田园,这位俄国革命的“先知”想到了自己的家乡乌克兰的丛林原野。在友人的催促下,他开始从自己的童年开始,动笔写作回忆录《我的生平》。

▲阿拉木图的草原风光曾让托洛茨基流连忘返

一年后,斯大林将这个令他头疼的政敌驱逐出国,“先知”被放逐到土耳其,从此,“被解除武装的先知”变成了“流亡的先知”。

托洛茨基离开的当年,苏联当局拍摄了一部反映土西铁路建设工程的纪录片,“土西铁路”这个名字,也正式出现在苏联的官方媒体上。1931年,这条铁路全线贯通——它南起塔什干,北到新西伯利亚的铁路干线,不仅结束了中亚草原没有铁路的历史,也让阿拉木图成为东方重要的铁路连接点,东西方道路的咽喉。从此后,在红色机车轮的轰鸣声中,这片古老静谧的草原驶入了现代化的快车道。

▲电影《土西铁路》中满载着生产工具的火车

当年斯大林将托洛茨基流放到阿拉木图,或许是想让这位反对者“开眼”看看集体化是怎样改变贫穷落后的中亚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就在他引以为傲的土西铁路贯通的第二年,托洛茨基所激烈反对的激进的农业集体化政策也在这片土地上酿出了苦酒。

1932年,过快地强制农业集体化造成了席卷整个苏联的大饥荒。在哈萨克斯坦,至少130万哈萨克人与20万强制迁来哈萨克斯坦的乌克兰人被饿死,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哈萨克人口所占比例,从60%骤降到38%。直到1991年,哈萨克人在自己的共和国内一直是“少数”民族。

 

▲哈萨克斯坦境内各民族人口变化情况(1897-1970)其中红色代表俄罗斯族,蓝色代表哈萨克族 图片来源:维基百科

在苏联当局眼中,远离欧洲,处在草原与荒漠之间的哈萨克斯坦,无疑是天然的流放地。

从1936年开始,苏共当局的大清洗和有计划的民族迁徙将大量人口迁往西伯利亚与中亚。

1937年,由于斯大林当局怀疑在苏联的朝鲜人可能会成为日本间谍,十万朝鲜族居民也被流放至此,其中3.4万人背安置在哈萨克斯坦东部“荒凉的前哨”乌什托别。直到20年后,这些朝鲜族人才被允许居住在城市,或者回到位于俄罗斯远东的“家乡”。

为了容纳来自苏联各地的“犯人”,哈萨克斯坦境内建起了劳改营(古拉格),这里的“犯人”被要求参加垦荒、采矿等高强度体力劳动。

在哈萨克斯坦境内11座斯大林时代的劳改营(古拉格)中,西北部一座专门关押“反革命分子”配偶的劳改营最为恶名昭彰。这些曾经在苏联革命的过程中,与自己丈夫一同并肩作战的革命女性,最终在这片陌生寒冷的土地上慢慢凋零,化成一个个孤独的坟丘。1961年,这里改名叫做切利诺格勒,1991年,哈萨克斯坦独立之后,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阿克莫拉”——意为“白色坟墓”。

在那个惨烈的年代,“被流放者”用自己的血肉肥沃了这篇古老而荒芜的土地。在他们的辛苦劳作之下,哈萨克草原有了一座座农场、城市,人们搬出了毡房,住进了楼房,沿着土西铁路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工厂、市镇拔地而起。

现代文明,以这种惨烈的方式,进入了这片古老的草原。

 

02

“处女地”

 

斯大林时代“被流放者”的命运无疑是凄惨的,即使他们离开了流放地,恐怕也很难躲过那场惨烈的“大清洗”。

流亡到墨西哥的托洛茨基就没能躲过斯大林的追杀——1936年开始,斯大林炮制出了一系列“托洛茨基主导的反革命案件”,并派出特工四处追杀这位昔日的“先知”。1940年8月,辗转流亡到墨西哥的托洛茨基被刺客的冰镐夺去了生命,鲜血洒在未完成的《斯大林评传》手稿上,浸透了新写的序言。

当“先知”不干地咽下最后一口气时,在遥远的哈萨克斯坦,阿拉木图州一个牧民家庭里,努尔苏丹·阿比舍维奇·纳扎尔巴耶夫刚刚满月,正攥着小拳头,望着草原空旷的天空。这片让“先知”想起他童年的草原,将见证这位未来的哈萨克斯坦“国父”的童年。

流放、迁徙、拓荒,让苏联境内各个民族离开了原有的聚居地,各种语言与文化的界线早已不像各加盟共和国的国界那样清晰。小努尔苏丹两岁那年,德国从西部入侵苏联,一路兵临莫斯科城下。在南方,德军顺利推进到了高加索附近的斯大林格勒,一些深受苏联民族政策之害的民族,比如车臣,几乎全部倒戈;而大多数加盟共和国的民众,还是选择与祖国并肩作战。外高加索和中亚的石油与矿产大大支持了这场史无前例的卫国战争,同时,为了躲避德军兵锋,莫斯科、列宁格勒等西部工业城市的物资也大量向东迁移。

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斯大林曾经想过把苏联变成一个单一制国家,或者联系更为紧密的联邦制国家,但因为作为“联盟”的苏联在联合国大会上可以多出乌克兰、白俄罗斯两票,这位苏联人的“慈父”最终放弃了这个打算。

1953年,斯大林去世,苏联党和国家的最高权力在一系列的动荡之后,落在了矿工出身的赫鲁晓夫手里。这位日后以在苏联全境推广玉米种植而闻名的领导人,把垦荒看成了解决斯大林时代遗留的种种经济社会问题的良方。

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二战”之后国际地位大大提高,开始与美国争夺“世界霸主”之位的苏联,在美国向全世界大规模输出资本和产品的时候,却因为粮食和轻工业产品的短缺而陷入困境。人民生活水平低下,产业比例不协调,成为困扰苏联最大的问题。

1953年9月,赫鲁晓夫力排众议,决定在1956年开垦1300万公顷荒地,并招募大量共青团员作为志愿劳工,奔赴伏尔加河流域、外高加索和哈萨克斯坦,其中,移民到哈萨克斯坦的俄罗斯人将近百万,在时任哈共中央第一书记勃列日涅夫的推动下,哈萨克斯坦的垦荒成果,雄踞全苏之冠。这场轰轰烈烈的垦荒,被称为“处女地运动”。

▲1979年“处女地运动”25周年时苏联当局引发的纪念邮票

从1954年到1960年,苏联的土地总播种面积增加了46万公顷,其中“处女地运动”所开垦的面积占到90%。面对着这场“史无前例”的开荒热潮,赫鲁晓夫野心勃勃,他想让苏联粮食产量在1960年超越美国,一举解决困扰整个联盟数十年的粮食短缺问题。

在气候条件本来就不尽人意的中亚,“处女地运动”使工农业短时间内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带来了巨大的恶果:河流被抽干,表层土流失,过渡垦荒造成的生态问题至今还影响着哈萨克斯坦的农业与经济发展。

大量俄罗斯族垦荒志愿者的东迁,在一定程度上繁荣了哈萨克斯坦北部的经济的同时,也为后来哈国内的“南北问题”埋下了隐患。可以说,数十年后哈萨克斯坦的迁都,也是为了解决这场“垦荒运动”的留下的遗留问题。

而后来作出这项决策的纳扎尔巴耶夫,此时还是一名工厂的炉前工,可能还想不到自己未来要肩负“改变哈萨克斯坦”的重任。在厂里,他迎娶了供电站的技术员萨拉,她是一位东正教徒。

1964年,纳扎尔巴耶夫与萨拉的长女达莉亚出生。

也是在这一年,苏共领导层再次更迭:赫鲁晓夫下台,勃列日涅夫继任。

成家之后,年轻的技术工人纳扎尔巴耶夫读完了卡拉干达工学院的课程,后来转入政坛,并一步步跻身哈萨克政坛的高层。1979年,39岁的纳扎尔巴耶夫成为了哈共中央书记(当时设有第一书记),在勃列日涅夫强调领导干部“稳定性”,高层干部升迁渠道板结的大背景下,年轻的纳氏无疑是一个“异数”,他敏锐的眼光与长袖善舞的政治手腕,在此时已初现端倪。

正当纳扎尔巴耶夫的人生一路顺风顺水的时候,1982年,执政十八年的勃列日涅夫突然去世,继任的安德罗波夫、契尔年科也相继病亡,1985年,戈尔巴乔夫当选苏共中央总书记。

对纳氏本人,哈萨克斯坦,乃至苏联所有加盟共和国而言,一场“史无前例”的变革渐渐拉开了帷幕。

▲勃列日涅夫葬礼,标志着苏联由盛而衰的转折

 

03

独立

 

哈境内哈萨克人与俄罗斯人潜藏已久的矛盾,在戈尔巴乔夫刚刚当政的1986年,开始渐渐浮出水面。

在勃列日涅夫当政的时候,他在哈萨克斯坦任职时的挚友库纳耶夫担任哈共中央第一书记长达二十二年,这位机器操作员出身的苏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因为大量任用哈萨克本地人担任政府和经济、教育等机关的领导职务,而在哈萨克族人心目中树立了良好的形象。

“(库纳耶夫)比任何人都了解哈萨克斯坦,在该共和国他的名字老幼皆知。”

——苏联前部长会议主席雷日科夫在他的《大国悲剧》一书中如是说。

但在新任的总书记戈尔巴乔夫眼里,库纳耶夫却是一位尸位素餐的官僚。1986年12月16日,戈尔巴乔夫决定,由俄罗斯人科尔宾代替库纳耶夫担任哈共中央第一书记。

第二天,1986年12月17日,消息传到阿拉木图,哈萨克人愤怒了。几百名阿拉木图的青年学生聚集在哈共中央门前的广场,反对政治局的决议。中午,示威蔓延到全城,哈共中央执行局成员的喊话被嘘声打断,愤怒的人群拿雪球和冰块投掷观礼台。晚间,苏军出动,人群渐渐散去。

这次被称为“十二月事件”的流血事件震惊全苏,几十年来隐藏着的哈萨克人对苏联当局的仇视与不信任更加激化了。

▲广受爱戴的哈共中央第一书记库纳耶夫

两年多之后,1989年,科尔宾匆匆离任,49岁的哈部长会议主席纳扎尔巴耶夫继任。他对这个中亚国家三十年的统治,从此拉开了帷幕。

在苏联晚期的政坛上,纳扎尔巴耶夫以犯言直谏著称,这位脾气火爆的加盟共和国主席多次与苏共高层发生冲突,不过,此时的戈尔巴乔夫已经陷入内外交困的窘境之中,无暇顾及这位年轻而富于手腕的“麻烦制造者”了。在戈尔巴乔夫与叶利钦激烈的斗争中,哈萨克斯坦被远远地排除在斗争的中心之外,只能听任莫斯科的大佬们摆布自己的命运。

在内外交困之中,曾经强大一时的苏联一夜之间冰消雪融,两年之内,十四个加盟共和国相继宣布独立。

1991年12月16日,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最后一个成员国哈萨克斯坦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宣布独立,并改名为哈萨克斯坦共和国。原哈共中央第一书记、最高苏维埃主席纳扎尔巴耶夫宣誓就任新成立的共和国总统。

五天后,除波罗的海三国外,苏联十一个加盟国首脑来到了阿拉木图,宣布独联体成立。

与所有的原苏联加盟国一样,独立之后的哈萨克斯坦陷入了严重的经济萧条之中。在苏联建立以前,哈萨克草原几乎没有工业,农业也非常落后,且集中在东南部的七河平原(巴尔喀什湖流域),大部分人口是牧民;苏联建立以后,对哈萨克斯坦进行了持续的“输血”,包括铁路建设、迁移人口和大规模垦荒,才让这片土地有了立国的基础。也正因为如此,经济相对落后的哈萨克斯坦,对苏联体制一直保持着极强的依赖。

独立之后,没有了来自苏联政府的转移支付,哈萨克斯坦的经济水平一夜之间跌落了50%。物资短缺,商贸萧条,工农业生产停滞,这些原苏联各加盟共和国所面临的问题,一样不落地落在了这个中亚国家的头上,但是哈萨克斯坦却没有俄罗斯那样庞大的体量,也没有东欧肥沃的土地与靠近欧洲的便利。

如何恢复恢复经济,是摆在纳扎尔巴耶夫和他的团队面前,一个艰巨的问题。

 

04

复苏

 

作为世界上面积最大的内陆国家,哈萨克斯坦有着广袤而贫瘠的土地,适合农业耕作的地区只是几条汇入咸海、里海与巴尔喀什湖的河流。但是,由于农业的发展,过度的垦荒,这些河流大多处在渐渐干涸的过程中——历史上汇入巴尔喀什湖的七条河流,曾经是丝绸之路上商旅的“生命线”,也是历史上游牧民族激烈争夺的丰茂草场;如今,“七河”只剩下五条,而曾经广阔无垠的咸海,如今已经渐渐消亡。

农业的萎缩、人口的稀少,没有了苏联的支持,1990年代的哈萨克斯坦很难像四十年前一样用一场大垦荒运动来振兴自己的经济。

何况,在21世纪的门槛上希望用农业振兴自己的经济,不啻于“天方夜谭”。

▲哈萨克斯坦地形图

而发展工业所需要的大量的政府投资,对于刚刚独立的哈萨克斯坦来说,也无疑是一笔“天文数字”。

“穷则思变”。面对这样一个经济上的“绝境”,纳扎尔巴耶夫政府不得不采取一个平常看起来几乎是“卖国”的举动:将大量矿山和苏联时期遗留下来的化工、冶金企业的管理权,低价转让给有经验的外国资本。

短期内,这种“贱卖”可以让国家回笼一笔外汇,用于解决迫在眉睫的财政问题,救助贫民,进行基础建设,恢复经济活力,还可以使有管理经验的外国企业让本国企业“起死回生”,听起来是一项不错的生意。

但与此同时,哈萨克斯坦从上到下的各级官员,包括纳扎尔巴耶夫本人的家族在内,也大发了一笔“国难财”。纳氏的二女婿库利巴耶夫就是这场“贱卖潮”的获利者之一:90年代末期以后,库利巴耶夫与他的伙伴们掌握了哈萨克斯坦的油气资源,流亡国外的哈萨克前银行家阿布利亚佐夫指控他长期通过“贱卖国有资产获利”。

在一片“贱卖祖国”的骂声中,哈萨克斯坦利用这笔“赃款”,迅速稳定了经济。到独立的第三年,1994年,哈萨克斯坦正式走出了危机,成为独联体内经济恢复最快的国家。相形之下,俄罗斯、乌克兰等“大国”却还在“休克疗法”和经济骤然衰退的泥淖中艰难挣扎。

回首七十年前,托洛茨基与斯大林的那场争论中,斯大林坚持“一国建成社会主义”,可以无惧西方世界的封锁,而主张“世界革命”的托洛茨基却主张扩大与外国的经贸交流。最终,强调本国独立性,靠暴力剥削农民支撑强大工业的“斯大林体制”在苏联取得了胜利。但过了七十年,苏联解体之后,原来的加盟国却需要用贱卖国有资产这种“不体面”的方式度过经济危机。

如果1929年在阿拉木图的山丘上狩猎的托洛茨基能看到六十多年后这片土地上的这番景象,这位斯大林曾经的论敌,恐怕也难露出胜利的笑容。

而当经济初步复苏之后,建都近七十年的阿拉木图,也将结束它作为哈萨克斯坦首都的历史。

▲阿拉木图所在的“七河平原”

阿拉木图位于哈萨克斯坦东南角最繁华的七河地区,历史上汇入巴尔喀什湖的七条河流孕育了肥沃的草原和发达的古代农业。15世纪以来,这里也成为哈萨克人的传统游牧地区。

这座古老土地上的年轻城市紧邻吉尔吉斯斯坦,与中哈边境的阿拉山口也相距不远。它扼守着东西交通的要道,靠近中亚文明核心区,建都以来,逐渐发展成整个中亚的经济、文化、贸易中心。

但对于西北部的俄罗斯族来说,阿拉木图却显得遥远而陌生。当年,他们受到“处女地运动”的感召,来到遥远的“边疆”哈萨克斯坦垦荒安居,如今,自己却变成了“异国”的“边缘人”。独立后的阿拉木图和哈萨克斯坦东南部的传统农业区,是与他们的语言、行为、生活方式完全不同的“他者”。

在这样下去,“东南”与“西北”之间的撕裂,迟早要分裂这个年轻的国家。

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是,对于哈萨克斯坦来说,东部传统农业区的没落已成定局,而油气资源集中的西部,则将成为国家经济增长的主要驱动和政府财政收入的重要来源。

我们在历史上第一次建造了自己的首都。阿斯塔纳使我们所有成就和胜利可以触摸的化身。

——纳扎尔巴耶夫,2019年3月19日

新的首都位于哈萨克斯坦西北部,当年最臭名昭著的“古拉格”附近。那座名叫“阿克莫拉”(白色坟墓)的小镇,在60年代成为来到哈萨克斯坦的垦荒者们的集散中心。而如今,它将再次成为这个国家新的政治、教育中心。

1997年,哈萨克斯坦正式迁都阿克莫拉,并将之改名为“阿斯塔纳”,意为“首都”。

从此,这个中亚国家翻开了它历史的新一页。

▲努尔苏丹(阿斯塔纳)的标志性建筑巴伊杰列克观景塔

 

05

前路

 

谁说我们没有海洋,我们有两片海洋,一片叫中国,一片叫俄罗斯,只要打通陆路运输,他们就是我们最好的海洋。——纳扎尔巴耶夫

2014年,哈萨克斯坦人均国内生产总值达到1.3万亿美元,跃居中等发达国家之列;在“独联体”内部,哈国经济发展水平也超越了乌克兰,成为“独联体”内的第二大经济体。

而此时,纳扎尔巴耶夫已经执政了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

快速的经济增长渐渐趋于平稳之后,西方国家对不断曝出的腐败丑闻、总统权力过大的指责和渗透,“郁金香革命”逼近的阴影,让此时的哈萨克斯坦处在一片“外患”的迷雾之中。

以总统的女婿为代表,三个强大的企业集团控制了哈国的能源、传媒、金融等命脉行业,他们与执政的政治家们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成为国家最深刻的“内忧”。他们将通过将哈国内的石油、天然气等资源低价卖给外国公司牟取暴利,对内垄断了主要工业部门和传媒企业,掌握了哈国内大部分的财富。

从一个普通工人,做到哈共中央第一书记,再到执政三十年的“开国总统”,“长袖善舞”是媒体评价纳扎尔巴耶夫最多的一个词汇。与美国达成“5+1”(中亚五国与美国)战略协议,与俄罗斯、白俄罗斯组成关税同盟,积极参与中国的“一带一路”:哈萨克斯坦与世界几个主要政治实体都建立了紧密的关系,这个地处欧亚大陆腹地的国家,在世界各地建立了自己的“朋友圈”。

2005年,吉尔吉斯斯坦发生了“郁金香革命”,执政24年的总统阿卡耶夫下台。随后,其他中亚四国纷纷加强了反对“颜色革命”的各种法律措施。

长袖善舞的纳扎尔巴耶夫,虽然深受腐败传闻和“颜色革命”威胁的困扰,却依然稳稳坐在权力宝座的中心位置。

但他毕竟已经七十八岁了。

近十多年来,人们一直猜测着这位老总统可能的继任人选:包括他的女儿、女婿、外甥、亲信和几名高官与部长。

2007年,纳扎尔巴耶夫的长女婿,一度被盛传为下一任总统候选人的阿利耶夫与妻子离婚后流亡国外,2015年在奥地利首都维也纳的监狱里自缢身亡。哈萨克斯坦的“未来”仍旧蒙着一层厚厚的阴影。

▲最后一次以总统身份出镜的纳扎尔巴耶夫

2019年3月19日,执政三十年的纳扎尔巴耶夫宣布辞去总统职务。但是,作为国家安全委员会的主席和“祖国之光”党的主席,他仍将拥有巨大的权力。

“作为独立的哈萨克斯坦国家的创始人,我视我未来的任务为确保新一代领导人的掌权,他们将继续在我国进行的变革。”——纳扎尔巴耶夫的辞职演讲

与上个月美国总统特朗普与金正恩会面时A股东北概念龙头长白山应声跌停不同的是,纳扎尔巴耶夫的辞职对“一带一路”板块的影响微乎其微。从一个侧面说明,市场对这位老总统辞职所带来的影响,并没有看得那么重要。

但是,狂风毕竟其于清萍之末。作为中亚五国独立后第一位自己辞去总统职位的最高领导人,纳扎尔巴耶夫是否能如他所愿建立一个执行“纳扎尔巴耶夫路线”的稳定的领导体制?恐怕还要等历史去给他答案。

在西伯利亚的寒流掀起一片风雪的三月,哈萨克斯坦的“纳扎尔巴耶夫时代”缓缓落下了帷幕。而在“后纳扎尔巴耶夫时代”,这位老人和他领导下的中亚国家,究竟还会经历怎样的风雪,也只能交给更漫长的历史去证实了。

处在中亚地理上十字路口的哈萨克斯坦,如今又站在了历史行程的十字路口上。作为传统意义上俄罗斯的“后院”,如何把握“一带一路”的历史性机遇,并在同时进一步融入当前的国际体系,其中的左右平衡之术,恐怕还需要继任者审时度势,“继往开来”。

最后,让我们一同祝愿,世界和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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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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