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一架飞机去看阿里山 | 令狐 8字路口

1978年12月16日,凌晨一点,位于台湾台北近郊的一处公寓里响起了急促的电话铃声。没有人知道这一声响,将会成为历史久远的回音。接电话的是个36岁的中年人,名叫宋楚瑜,正担任蒋经国的秘书。电话那头是美国驻台湾大使Leonard S. Unger,中文名安克志。他告诉宋楚瑜,有紧急事件,需要立刻面见蒋“总统”。

在这之前,宋楚瑜并没有告诉过大使自己家里的电话号码。

他直觉将有大事发生,立刻开车,前往蒋经国居住的中山区七海寓所。

此时,蒋经国已经入睡,屋子里漆黑一片。宋楚瑜摸着黑进屋,开了灯,轻声叫醒了床上的人。这种行为,此前从未有人做过。蒋经国醒了后,说了两句话:什么事?请他来吧!三点钟,安克志到达。在客厅里,传达了美国总统卡特的口信:

7个小时后,1978年12月16日上午10点,美国将与中华人民共和国发布联合声明,于1979年1月1日正式建交。

也就是说,美国要与台湾断交,把这个小弟抛弃了。

从这一天开始,蒋经国中断了持续40年的日记。当天台北股市大跌了近一成。

不久,台湾又组织两万多人搞了一场示威抗议,并现场发布行为艺术:买了一大堆花生,扔在地上大家踩。

为啥?据说是因为当时的美国总统卡特是个种花生的农场主出身。

瞧瞧这思路,跟多年后这边砸自己买的日本车,如出一辙。

半个月后,中美如期建交。

当天,《人民日报》头版头条发布了一封信:《告台湾同胞书》。

我们代表祖国大陆的各族人民,向诸位同胞致以亲切的问候和衷心的祝贺。昔人有言:每逢佳节倍思亲。在这欢度新年的时刻,我们更加想念自己的亲骨肉——台湾的父老兄弟姐妹。

信中没再使用“解放台湾”这个词,报纸头版的右上角还有一篇配文,《停止炮击大、小金门等岛屿》。很多人明白了,大陆对台湾的政策要发生变化,要和平解决了。

蒋经国正在气头上,发表声明:绝不接受。并制定了一系列政策,统称“三不政策”——不接触、不谈判、不妥协。

台湾成立了一个反统战组织,名叫“固国小组”,专门负责抵抗大陆的和平统一攻略。宣传部门也坚持之前对大陆的心战策略,广播喊话,鼓动这边的人过去“投诚起义”。

那时,两岸没有直接往来的通行工具,于是有人就采用了一种极端的方式去台湾——劫机。抢一架飞机,去看阿里山。

从1971年到1998年,发生在中国大陆上空的劫机案件,已遂的有19起,其中有14起是要去台湾的,占总数的74%。与此同时,也有台湾的飞机被劫持来大陆。

这么多劫机事件,还往往涉及多个国家,不谈判解决是不行的。即使从这个最偏的角度来看,“三不政策”也维持不下去。在众多因素作用下,大陆和台湾越走越近,最终促成了直航的实现。

如今,整整四十年过去,两岸关系有了新的形势,劫机行为成了被历史抛弃的过往。

那些发生在海峡上空,既惊险又荒诞的情节,却也能给今天以惊醒。

01

1982年7月25日,一架从西安到上海的航班,再有10分钟就要降落了,突然从乘客中站出来三个人,冲进了驾驶舱。

他们拿匕首指着机长的头,大喊:给我们飞到台湾去,不准在上海降落!不听话,就要你们的命。

这是发生在中国大陆上空的,第一起企图劫机飞往台湾事件。

其实,劫机事件在国际上并不鲜见,四十年代就有了,到六七十年代时,因为冷战兴起,彼此间通过劫机叛逃,数量也达到高峰。70年代后,又不断发生为了钱而劫机,类似于抢银行。

从1960年到1977年,全世界共发生了550多起劫机案件,光是1969年就发生了86起。

为此,联合国专门制定了公约,把劫机事件列为国际犯罪,要求缔约国家要互相配合,给予劫机者惩罚。当民航客机发生劫机与暴力事件时,确保旅客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原则。

可以说,八十年代前,中国在劫机犯罪领域,是落后于世界水平的。

因为那时中国处于封闭状态,对外界的信息了解不多,没有人想到能通过这个方式去国外。购买飞机票要有单位的介绍信,乘机人要求是县团级。飞机票的首页印的不是旅客须知,而是语录。

再说,群众运动天天搞,一点风吹草动就把你拿下了,也没那个胆量。要说有劫机,主要是空军飞行员驾机叛逃去台湾,可参见8字路口的文章《你的义士,我的烈士》。改革开放后,中国开始与世界接轨,能更方便地接受外来信息。有国际案例借鉴,犯罪方式就随之多元化了。那时候民航机场普遍都没装安检仪器,只是在柜台前贴个告示,说别往上带危险物品啊。托运行李时,工作人员会问一句,但并不对包进行检查。刀子和枪很容易被带上去。

当时,中国的航班上还允许吸烟,座位旁边的扶手上有个小暗格,推开就是烟灰缸。而日本的飞机已经开始禁烟了,不少日本的烟民为了能在飞机上吸烟,就专门选中国航班坐。

所以,有这种环境,劫机迟早会出现。

不过,中国的第一起劫机,并没有成功。

这趟航班的机长是个老资格,快60岁了,解放军出身,有三十多年的飞行经验,没有被吓倒。他一边拉起飞机爬高,不停地兜圈子,一边跟劫机者对话:

——不管飞到哪里去,都要有规定的航线和飞行资料,你们有吗?

——我们有指南针。

——我飞机上的罗盘还不比你这强一万倍,快收起你这破烂货。

歹徒被机长的气势给搞蒙了。此时,飞机进入云层,开始颠簸。机长又说,都挤在驾驶舱里,没法飞行,你们去后面谈判。

他是想让歹徒离开驾驶舱,去往乘客舱。因为,主席在《论持久战》中说过一句话:动员了全国的老百姓,就造成了陷敌于灭顶之灾的汪洋大海。

歹徒还真给说动了,拿着匕首朝后舱走去。机长一使眼色,一个乘务员冲着旅客大喊:

同志们,是共产党员的站出来,我们一起跟坏蛋们干呀!

他拿起一个飞机上的拖把,夹头夹脑就朝歹徒头上招呼过去。旅客们也纷纷操起热水瓶、汽水瓶、雨伞、水箱盖……当时的情形,就跟植物大战僵尸似的。

最后,歹徒们被打晕在地,战斗结束。机舱里响起一片欢呼:我们胜利了!

这么一闹,飞机在天上整整拖延了5个小时。最后机长把飞机停在机场时,飞机上的油已经彻底用光了。

这飞机上有几个美国佬。中国有历史时,美国还没有地理呢。他们哪里经过这种场面,以为遇到这种事就得赶快投降。死里逃生后,他们竖起大拇指,给机组点赞,说:

真伟大,真了不起,只有中国民航才能做到!

像是法国大革命一样,每个人都勇敢地、不顾性命地冲上去!

要返回西安时,上海市特意给他们举行了欢送会。市长汪道涵亲自到场,讲了话,他说:

在国际上发生的劫持飞机的非常活动中,能在机组人员和旅客的配合下取得胜利是罕见的。这只有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才有可能。

整个机组还受到国务院的表彰。飞行组成员记特等功一次,乘务员记大功一次,各晋升一级,还有奖金。机长被授予反劫机英雄称号。他们成了与犯罪分子做斗争的英雄,围绕这次事件做了报告,谈了体会。机长说:

这次反劫机的胜利,是在党和人民的亲切关怀与支持下取得的。我一定要戒骄戒躁,谦虚谨慎,做一名人民信得过的航空驾驶员。

一位机组人员说:

当时我想到的只是我是一个共产党员,关键的时候到了,党需要我挺身而出。我从未忘记入党志愿书上写的一句话:要终生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

在北京首都剧场,民航总局举行了盛大的庆功授奖大会。同一天,在上海,几个劫机犯以“反革命破坏罪”被执行枪决。

不过,之后也有人提出不同意见。理由是,如果我国的飞机被劫持飞到国外去,咱们以“反革命破坏罪”提出引渡,难免人家以为咱们这是政治罪名,到时候不予引渡怎么办?

后来再修订刑法时,“反革命破坏罪”就被取消了。不过,已经是15年之后。

在这15年间,中国大陆又发生了几十起劫机案。

02

1982年的劫机事件发生还不到一年,1983年的5月5日,又一起劫机事件出现了。

从沈阳飞往上海的一架三叉戟客机,对,和林副统帅乘坐的是一个型号,在飞到渤海湾上空时,被几个人给劫持了。这次他们的武器升级了,拿的是手枪。

带头的名叫卓长仁,是沈阳有名的倒爷。当时全国正在打击经济犯罪活动,他听说自己的事情被列为大案处理,要遭到逮捕,就纠集了几个人,想逃到台湾去。

机长说油不够,不可能飞到台湾。卓长仁就要求先飞到韩国首都汉城,在那里加油。他在航校学过飞行,牢牢守在驾驶舱,监视飞机的航向。机长没办法,只好向东飞去。

那时,因为朝鲜战争的原因,中国和韩国一直没有建交,中国对它的称呼是“南朝鲜”。如果飞到那里去,很不好处理事务。所以机长留个了心眼,方向虽然朝东,却悄悄去了朝鲜。

他的打算是,朝鲜空军要是发现了客机,必定会升空拦截,强迫降落。在老铁的地面上处理事情,就容易多了。但是飞机在平壤的上空溜达了一圈,却毫无动静。

卓长仁朝下面一看,这城市的样子和中国差不多,没几个高楼,知道上了当,于是强迫飞机跨越三八线,继续前往汉城。也就是现在的首尔。

倒是韩国的军队,远远看见一架飞机从北边飞过来,还以为朝鲜人民军来了,马上就发出了空袭警报。五架军机升空,做出战斗准备。

机长按照国际航空的规定,把机翼上下晃动了一下,意思是说,你们别紧张,我这是客机,没有危险。

韩国一听来了架中国飞机,高兴坏了。

为啥呢?因为那时中国开始对外开放,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市场。他们早就想和中国打交道了,但苦于一直没有机会。这下好了,马上放出口风:韩国愿意合作,协商解决,并且承担全部费用。

之后,中国派了个代表团过去,韩国给予了热情接待,晚宴的餐厅里专门布置了中国的屏风和书画。外交部副部长孔鲁明说,他对中国文化非常崇拜,因为他自己就是孔子的第72代传人。

左边的就是孔鲁明,看看长得像不像孔子孔副部长是不是孔子的后代,没法证明。反正后来,韩国人说孔子也是他们的。这次商谈的结果是,机上的乘客跟随中国代表团回国,但劫机犯还得留在韩国,按照国际公约,交由法庭审判。

为显示友好,在那几天里,韩国把机上的乘客接到了汉城四星级的喜来登酒店居住,还安排他们四处参观。

他们去到百货公司,每层楼面的商铺都赠送了礼物。比如,服装部送了名牌衬衣和女士内衣,箱包部送了便携式旅行箱,食品部送了韩国特产……不知道是不是辣白菜方便面。

要说最讨喜的还是家电部,送了每人一台收音机,带四个喇叭的。当时这东西属于中国家庭四大件之一,可是不容易买到的奢侈品。

虽然因为劫机虚惊一场,但因祸得福,最后竟满载而归。用报纸的话说,箱子里装的都是“中国和南朝鲜人民的友谊。”

当晚,喜来登酒店为旅客准备了自助餐。一听说是免费随便吃,大家的胃口都打开了。第二天,韩国的报纸是这样报道的:

80多位中国客人,一共吃了265人份的牛排,98碗凉面,100多瓶啤酒……

至于劫机者卓长仁,被韩国政府判了6年有期徒刑。其他几个,有判五年,四年的。

但台湾却不情愿了,一心想把几位劫机犯接到岛上去。此时,那个叫醒蒋经国的秘书宋楚瑜,已经当了新闻局长,他发表讲话说:

我们对大陆同胞夺机成功、获得自由感到欣慰与庆幸。对机上的人员,只要他们愿意回到自由祖国,政府表示竭诚欢迎。

台湾认为劫机是投奔自由的政治事件,不能用国际公约来处理。岛上还掀起了一场“救援义士”的运动,组成了一个“中华民国各界支援大陆飞韩国争取自由六义士委员会”。

他们聘请了精通韩国法律和国际法的律师,专门去韩国为劫机者辩护。最终,韩国宣布停止卓长仁等六人的服刑,驱逐出境。

1984年,卓长仁等人到达台湾,受到热烈欢迎,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就差没有红旗招展了。小蒋总统亲自接见,每人奖励台币500万元,相当于26万人民币。

这一年,韩国和台湾的进出口总额,占韩国外贸总量的30%。中韩之间的这次接触,开启了中韩恢复建交谈判的机会,被称为“劫机外交”,类似于中美的“乒乓外交”。9年之后的1992年8月,两国正式建交。中国也承认了韩国的国名,不再称其南朝鲜了。那一年,对华贸易占韩国外贸的比重是3.2%。

到了2017年,中国建交25周年时,这一比例已经是28%。中国成为韩国的最大出口国,韩国还长期对中保持顺差。

而对台贸易,已经下降到韩国外贸总量的2.5%。

就像韩寒老师说的:

小孩子才分对错,成年人只看利弊。 

03

就在台湾全力“营救”卓长仁期间,又发生了一起劫机事件。

1984年3月,一架从英国伦敦经香港飞往北京的飞机,在香港短暂停留后,朝北京飞去。刚到广州上空,一位乘客掏出了一封信,递给空姐。

这可不是一封情书,因为他让空姐把信转交给机长。信上写的是:

我要求飞机改变航程(也可称为劫机)……请立刻与地面控制台联系,让他们通知北京和香港,告知我的要求:北京应处决毛的妻子江青……香港不要共产主义。

但这只是我对北京的忠告,我当下的命令是:北京应命令韩国在数小时内释放六位中国夺机者,立刻送他们去台湾。

送完信后,他还脱掉外衣说:“我身上没有武器,我是个和平人士,我要求飞机现在飞往台北。”

但是,飞机上没有一个人扑上去。英国机长也没有任何犹豫,乖乖地把飞机开到了台北,降落在桃园机场。

就这样,仅仅靠一封信,他成了第一个在中国上空成功劫机到台湾的人。他名叫梁伟强,是个香港人,做生意的,经常出入台湾,还娶了台湾的妻子。

那么他还为啥偏要劫机去台湾?在登记之前,他给妻子留了一封信,信中有句话:

人的一生,总想做些自以为是伟大或不凡的事情,我经常记挂着一句名言——中国人应有雄伟的气魄。

到了台湾后,梁伟强被强行送去精神病科进行了检查,没发现有明显精神病症状。

他的哥哥在接受采访时说:梁伟强喜欢台湾,有可能想借此冒险行为,以获得在台湾定居。

从这件事中可以看出,中外机长在处理劫机时的态度明显不同。

对外国机长来说,一听到有人劫机的消息,首先是保障乘客安全,听从劫机者的命令,哪怕对方没有武器。而中国机长,首先会想着有没有机会,把劫机犯给干掉。

在劫机去台湾的同时,也有台湾居民劫持飞机来大陆的事件出现,并且还改变了历史的进程。

1986年5月3日,一架隶属于台湾航空公司的波音747货机,在从曼谷飞往香港的途中,突然转向,降落到了广州白云机场。原来是被机长王锡爵给劫持了。

王锡爵是台湾空军出身,还是美台合作的秘密侦察部队“黑猫中队”的成员,三次被选为“国军英雄”。他曾经驾着U-2侦察机,到兰州上空执行任务,差点被导弹炸死。U-2是美国发明的王牌侦察机,携带有高分辨率照相机,能全天候执行任务。很多摇滚青年的偶像U2乐队的名字,就是从这来的。执行空中侦察任务很危险,所以一个飞行员只需要飞满10次,就可以退役。而在黑猫中队,只有3人最终功成身退了,王锡爵就是其中之一。

退役后,他进入民航公司上班,做驾驶员。大陆改革开放后,消息开始流通,他得知在大陆的老父亲还健在,一心想回大陆见亲人,所以就趁这次机会劫机过来了。

他受到广东省长叶选平的接见,叶选平是叶剑英的长子。1979年,《告台湾同胞书》是以人大常委会的名义发的,那时叶剑英是人大委员长。

王锡爵激动地说:

我很想念大陆的山河和亲人,见到你们很高兴。台湾同胞都盼望两岸能够通商、通邮、通航。

而货机上的另外两个人不想留下来。大陆这边希望台湾能派人过来,协商处理事务。但是台湾还在贯彻蒋经国的“三不政策”,不愿直接接触,想让香港做中间人来处理。大陆没有答应。

多年前,《告台湾同胞书》发表时,虽然台湾的媒体没有报道,但这封信还是通过对台广播、空中传单、心战喊话等途径传递到了岛上,对退伍老兵群体的触动很大。

当年他们匆匆被裹挟去了台湾,退伍后很多人谋生无路,属于底层群体。他们迫切想见大陆这边的亲人,涌起强烈的思乡情绪。老兵们不断上街游行,举的牌子上写着:

白发娘,盼儿归,红妆守空帏。

抓我来当兵,送我回家去。

这次劫机事件发生后,更是刺激了这种情绪。很多人发表声明批评台湾政府,都是因为不开放探亲才造成这样的事。最后没办法,台湾还是派了人处理劫机事件,双方在香港协商。结果是,大陆主动归还了飞机、货物和不愿留下的两个人。留下来的王锡爵,担任了中国民航北京管理局的副局长,后来,做到了全国政协常委。能达到这个职位的还有一个台湾过来的,就是游过海峡的林毅夫老师。

受这次事件处理的影响和压力,1987年10月15日,台湾通过了《民众赴大陆探亲办法》,允许除公务员和军人以外的台湾民众赴大陆探亲,一年可有一次,一次3个月。

当时,台湾准备了10万份申请探亲表格,在半个月内就用完了。

长达38年的两岸隔绝状态,最终因为一次劫机事件破了冰。

04

1988年,厦门航空2510号飞机,被两名年轻人劫持。他们警惕性很高,机组人员没有找到制服他们的机会,最后只好按要求降落到了台湾高雄。

台湾对乘客说:我们都是骨肉同胞、亲兄弟姐妹,欢迎你们留下来。

乘客说:我们的亲人都在大陆,我们还是回家吧。

和之前大陆处理王锡爵劫机事件的方式一样,台湾把两名劫机者留了下来,其他乘客又坐飞机返回了。

于是,这架飞机就成了1949年以后,第一架从台湾直接飞到大陆的中国民航客机。

这种处理劫机问题的方式,被称为“人机分离”。也就是人留下,飞机回去。在这之后,就成了一种惯例。因为劫机犯屡屡得逞,竟然掀起了一个劫机高潮。

1993年4月6日,从深圳飞往北京的一架飞机,又遭到了劫持。劫机人拿着枪,逼驾驶员将飞机开到了台湾。之后,按照“人机分离”模式,他们留下,飞机返回。

带头的小伙子叫黄树刚,是个宾馆的采购员,他喜欢看名人传记一类的书,偶像是希特勒,老盼望着自己有朝一日也能一鸣惊人,干出番大事业。

但是在工作时,他没有经受住金钱的诱惑,贪污了20多万元公款,在那时可是个大数目,毕竟万元户就算土豪了。宾馆发现账目有异,派人来审查。眼看事情要暴露,他便想着劫机去台湾。

为了制定行动计划,爱看书的他,还特意买了本惊险小说《女劫机者》作参考。这本书是当时地摊上的畅销货,作者雪米莉,号称是与金庸、亦舒齐名的香港女作家。

其实是内地的一个创作团队,故意取的这个笔名。领头人是个留着大胡子的抠脚大汉,他们打造了100多本类似的书籍。可见,那时候中国人就会做营销号了。黄树刚还买了两把真枪,一把玩具枪。他把真枪放在盒子里,然后在盒子外面相同的位置放上玩具枪,正好盖住。过安检时,测试到有枪支,工作人员没收了假枪,但是真枪就带上了飞机。这次劫机成功后,从1993年6月到1994年6月,中国竟然接连发生了11起劫机案,创下了世界范围内牵涉到一个国家劫机案件的最高纪录。

劫机的成功率越高,发生劫机事件的数量就会增大。形形色色的劫机层出不穷。

有个26岁的马鞍山人,买了一张从南京飞往福州的机票。飞机起飞没多久,他就冲到驾驶室,大吼“飞台湾”!

机组安全员和其他人——这架飞机上还有103名乘客冷静地观察了他许久,最终确定,他是孤身一人,且身上没有任何武器和爆炸物。一拥而上,把他按倒。

有个人在长沙飞往福州的飞机上,把卫生纸装进保温杯里,牵一根线出来,假装是炸弹,把飞机给劫到了台湾。

同机的有他的妻子、母亲和两个孩子,共五口人。这次事件被称为“合家五口旅游式劫机赴台”。

有个天津的炼钢厂工人,买了一堆鞭炮,从里面提炼出半斤火药,用布包缠在头上,又戴了个帽子,骗过了安检。把飞机劫了。以后,坐飞机的人再安检就必须摘掉帽子了。

不过,这次劫机并没成功。乘务员对他说,飞机油不够,需要先降落加油。他就同意了。飞机在南京降落以后,机组人员立即组织旅客同时从几个舱门下飞机。人都快下完了,警察也上来了。

这个人最后被判了无期。

有个唐山人,姥爷在台湾,过得不错,经常给他们寄钱。他在唐山的歌舞厅一夜就花了一万多。他劫机到台湾,一下飞机就说:我是来找外公的。

台湾一家报纸评论说:

有理由怀疑,他是不是把民航客机当成了私家车或者出租车?

劫机案多了,发生怪事的概率也就大了。除了一架飞机会被两次劫持外,也有空姐竟然连续遇上劫机。厦门航空有个空姐就中了彩:

1993年6月24日,我随公司班机从常州飞往厦门途中,突然被一名歹徒从后面拦腰抱住,遭劫持了……11月5日,在从广州飞往厦门的班机上,我所在的飞机再次被劫持……

第一次劫机时,我以为是哪个乘客精神病发作,第二次又发生时,我感到实在不可思议,怎么老是发生劫机事件?

远离了革命激情时代,机组人员现在基本都按照对方的要求,乖乖飞到台湾,把他们放下,再飞回来。这也让劫机成功率大增。

因为频繁的劫机赴台,台湾也获得了一个称号——劫机者的天堂。

针对这种爆发式现象,两岸打起了嘴仗。

大陆这边说,根本原因是,台湾不予遣返那些逃过去的罪犯,纵容了这类人想铤而走险去台湾的行为。

台湾那边埋怨说,是因为大陆机场的安全检查太不严格了。

大陆反驳说,在同样的检查条件下,为啥这些人不劫机去别的地方,都要去你那里呢?

其实,去的人多了,尤其还都是在大陆犯了事的,不是贪污、诈骗,就是逃债,台湾那边也受不了,很厌烦。

台湾当时的“内政部长”叫吴伯雄,对,就是那个吴伯雄。当1993年第八起大陆劫机去台湾的事件发生以后,他感慨地说:

真是世界民航史上前所未有的笑话。

尽管如此,1994年,中国民航总局还是紧急拨款近3亿元,进口了一批国际上先进的安检设备。有X光机、安全门、监控设备等。在那之后,劫机急剧减少。

05

随着两岸局势的变化,这种冷战时期的对抗也缓和了。

1988年小蒋去世,接班人李登辉上台后,开始了全面的政治转型。1991年5月1日,他终止了“动员戡乱时期”,等于说是放弃了反攻大陆。

在处理两岸事物上,台湾在1990年成立了海基会,大陆在第二年成立了海协会,担任会长的正是接见过反劫机英雄的前上海市长汪道涵。两岸关系开始进入一段蜜月期。

此时,那些去往台湾的劫机者的命运,也发生了变化。

曾被封为“反共义士”的卓长仁,到台湾后,除了拿到一笔钱外,还被安排到“大陆问题研究中心”当副研究员。但他一个混子出身,没文化,也研究不出啥东西,被认为是“志大才疏”。

之后,派他去大学进修,但也没混到文凭。见自己不是从政的料,他又想到做生意,拿着劫机给的奖金,进入了房地产行业,结果被骗得血本无归。

最终,他和台湾的黑帮接上了头,算是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组织。1992年8月,因为参与绑票杀人,他被警察逮捕,最后被判处死刑。

台湾媒体吐槽政府说:

坏人改不了犯罪的本质,本有劫机案底的卓长仁落到今天的地步,不啻给当局自己脸上打耳光!

但是这些消息,并没有被广泛传播,大陆这边妄图劫机的人,还以为他们在那里过好日子呢。

对于处理劫机事件的方式,1993年,担任行政院长的连战也宣布,将按照国际惯例审判劫机者。所以,那年黄树刚劫机到台湾,接待他的不是鞭炮和锣鼓,而是监狱。

台湾法院判处他有期徒刑十年。他下巴都惊掉了,说:“不可能,我不相信会有这种事。”

而大陆这边对台湾的审判结果,也没有进行报道。毕竟是丑事,不好张扬。所以,当一些人在大陆犯了罪后,还继续想着跑到台湾去,开始新生活。

其实,他们一下飞机就落了网。1993年到1994年动手的那些劫机者,在台湾大都被判处了9年到13年不等的有期徒刑。

但是,两岸在关于遣返劫机犯问题上一直没有达成协议。

大陆要求把所有劫机犯都遣返,而台湾那边只想遣返在大陆犯过罪的,对于一些出于政治目的投奔台湾的人,还在考虑。

事情的改变发生在1997年3月10日。一架台湾的客机,被一个台湾人劫持,要求飞往大陆。真有点风水轮流转的意思。

台湾人叫刘善忠。他劫机的理由是,他是外省(大陆)人,但他工作的周围都是本省人,说台湾话他听不懂,所以他不想呆在台湾了,要回大陆。

飞机最后降落在厦门机场,这是第一架从台湾直接飞往大陆的台湾客机。飞机所属的台湾远东航空公司,也成了两岸实现“直航”的第一家公司。

而在这架飞机上,恰好坐着一位国民党的立法委员,叫高育仁,他之前一直反对两岸实现直航,没想到自己却成了“直航”的第一批人。

他的女婿叫朱立伦,后来当选了国民党主席。

刘善忠没想到,大陆人对他的见面礼是一副手铐。他一个劲大喊“轻点,我是自己人,是来投诚的”,也不管用。

几个小时后,被劫的飞机就原路返回了。两个月后,刘善忠也被遣返台湾。最后蹲了整整10年监狱。

开了这个头后,1997年7月,台湾也开始遣返大陆的劫机犯。第一批是两个人,黄树刚和韩凤英。对,就是喜欢看小说《女劫机者》的那位,如今他真和一个女劫机者成了同路人。另外那些劫机者,也在之后相继被遣返。有个插曲是,韩凤英的丈夫刘明德在被遣返时,他拿出一把锉刀,又要劫持飞机,结果被警察制服,押回台湾,又给判了八年。他成了两次实施劫机的人,估计是对台湾的监狱眷恋很深。

至此,想要靠劫机方式去台湾过新生活的梦想,是彻底被击碎了。台湾不再是劫机者的天堂。

那些在台湾被判刑的劫机犯,多少都表达过这样的意思:

如果早知道是这样,就不会劫机来台湾了。

他们更不知道的是,大陆和台湾互相不承认对方的司法裁判。

劫机犯在台湾判刑后,被遣返回来,大陆还要再判一次。也就是说,在那边被关十年,回来后还得再关十多年。

那一刻,这些劫机犯想必是最盼着两岸统一的人。

06

事情总是在变化中发展的。

2003年,两岸达成协议,在过节时,可以采用包机的方式,实现两岸通航。这年春节期间,台湾的飞机首次以合法途径飞抵大陆机场,但是中间要在香港象征性停留。

5年后的2008年12月15日,马英九在任期间,两岸开始直接通航。这天早上八点,一架飞机从上海浦东机场起飞,前往台北桃园机场。同一天,两岸还实现了海运直接通航和直接通邮。

这意味着1979年元旦,《告台湾同胞书》中提倡的两岸“三通”,终于得到了全部实现。

也是这一年,大陆最后一名在台湾的劫机犯,服刑期满后被遣返。

还记得那名劫机来大陆的外省人刘善忠吗?

他在台湾蹲了十年监狱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最后当上了一名记者,还娶了个大陆来的太太。

2014年,他被派遣到大陆,担任驻地记者。驻地就在他当年劫机降落的地方,厦门。

去台湾变得方便了,而劫机过去又没有好处,劫机赴台自然就成了历史。

现在,旅游是大陆人去看阿里山的主要方式。在2015这一年,大陆游客去台人数达到418万,是历年的最高峰。

但是当两岸关系紧张时,这种交往的态势就减弱了。比如2017年,蔡英文上台后,大陆赴台湾旅游的人,只有273万人次,整整少了三分之一。台湾的经济顿时萧条了不少。

所以,两岸避免敌对状态,增强交流,才是人心所向。疏则双方受益,堵则害人害己。

人生如一个8字,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四十年间,两岸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也调转了位置。

1979年时的台湾,经济已经起飞,远远走在大陆前面。最高峰时,台湾的GDP占到大陆的45%,接近一半。那时,很多人把《告台湾同胞书》看成笑话,认为大陆凭什么提统一条件。

四十年后,中国成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台湾的GDP,只占据大陆的4.7%,总量能在各省中排名第六。

台湾到底以什么样的态度看待两岸关系,是追求偏安一隅的小确幸,还是追求更大的幸福?

回想起1981年,人大副委员长廖承志,在会见华侨领袖陈香梅、也就是飞虎队队长陈纳德的太太时,托她交给蒋经国一张照片。那是蒋家在浙江奉化的祖坟被修葺一新的样子。

给经国捎个话,告诉他,如想派人回来扫墓,我们欢迎。还记得当年于右任先生题赠经国的一副联语“计利当计天下利,求名应求万世名”,于老先生的话至今仍可作为我辈的座右铭。

蒋经国看完照片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句:

好,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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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2
    我要质问八妹,干嘛写这么好,我坐公交本来要在安华桥西下的,看文章错过了,一路给我拉到清河了,快上六环了,气死我了,头一次因为文章好看生气,我欲哭无泪
    22
    作者
    请加文末微信,补你两块公交钱。
  • 19
    老刘一边看,一边笑:奶奶的,怎么写的这么好?
    10
    作者
    爷爷觉得好不好
  • 9
    36岁不是中年
    16
    作者
    你忽视了那时的中国人均寿命
  • 9
    49到79年的时候这种事情很多,大部分是飞行员直接开着飞机就走了,那个时候最早去台湾的还奖励黄金呢,后来大概来的太多了就不值钱了金额越来越少。很多政治故事若干年以后看让人又好笑又感慨万千
    11
    作者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 7
    “10万份申请探亲表格,半个月就用光了。” 100000vs15 哎,这句话看着很让人难过啊。
    9
    作者
    估计其中有很多想来大陆做生意的人冒充的
  • 9
    好,我晓得了。
    7
    作者
    快点回来。
  • 9
    该篇的信息量和谈资足够一成年男子在饭桌上纵横驰骋一宿了~
    5
    作者
    抵不住旁边坐12个青年女性。
  • 9
    蒋经国在后期还是做了一些事情的,比如解除戒严开放党禁。
  • 7
    没有写1998年国航飞行员带着妻子劫机去了台湾啊,因为觉得分房子不公平,这位国航当时最年轻的机长带着当时是小学老师的妻子直接开到了桃园机场,据说当时他让妻子坐进驾驶舱,然后跟副驾驶说要开去台湾的时候,副驾驶一直以为机长在开玩笑然后跨越台湾海峡的时候,有乘客指着舷窗外问乘务员,这下面是啥?乘务员淡定的说“昆明湖”(滇池),哪知道飞机落地,大家下机发现是台湾桃园机场,都懵了然后这位机长和妻子分开关押,在台湾坐了7年牢,不知道现在回国什么样了。
    8
    作者
    嗯。可惜他不知道,再等几个月,中国就开始推行住房商品化了。
  • 6
    好巧,前天刚从台湾回来。小岛建设跟北上广没得比,人文环境跟北上广没得比
    8
    作者
    以为你后面要转折
  • 7
    好,我晓得了!
    7
    作者
    妈妈喊你回家吃饭
  • 5
    八二年劫机的应该是五个人吧?被‘法国大革命’式的群殴给制服了,外国乘客说有的劫机者被抬下飞机,显然已经死了。我从小记得那时候的报道,当然也有可能记错了。写得很好。
    7
    作者
    没死,脑子被斧子劈了。经抢救,上了刑场。
  • 6
    忍不住的感慨与笑意
  • 5
    最近台湾板块舆情热度提升,有何动力还请明示
    3
    作者
    都知道我要写台湾了
  • 5
    从来文章我第一,看来8字第一前
  • 5
    谢谢8哥,血浓于水啊!
  • 4
    记得初中,高中政治的最后一句话必须写的一句话:要终生为实现共产主义而奋斗!哪个时候感觉这句话可以加分,事实写了这句话确实涨粉了。 目测什么人可以一直沿用这一句话,一个就是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民,他们确实为社会主义奋斗了一生,至于。。。。。提出来这句话的人,估计后代没有坚持的理由吧
    4
    作者
    政治老师是为了让你们准备好,有朝一日勇斗劫机犯,立功受奖的时候避免没话说
  • 4
    人生如一个8字,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大多数劫机者以为跨过海峡,就是从深渊去到高山,却往往是重回深渊。而台湾从祖国分离出去,最终必又会回到祖国。只是掉的头发,不会像一个8字回到原点,再长出来,只会一直掉,一直掉,一直掉~
    3
    作者
    你发如雪纷飞了眼泪,我等待苍老了谁。
  • 4
    妙笔生花
  • 4
    文才大略,洋洋洒洒,八妹好才情
  • 4
    这个点都在上班吗 好奇怪没人评论 还是对两岸关系没兴趣呢
  • 3
    好,我晓得了!
    3
    作者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的向你召唤
  • 3
    女劫机犯的封面居然是犽羽獠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2
    作者
    莫言老师的丰乳肥臀封面也差不多
  • 3
    棒棒哒
  • 3
    今天看到新闻东海航空一机长违规让妻子进驾驶舱,让我想到98年国航机长带妻子进驾驶舱劫机
  • 3
    逐字逐句,跟读历史
  • 3
    民族复兴、国家统一是大势所趋、大义所在、民心所向!
  • 1
    这篇文章很烂
    2
    作者
    辛苦您了
  • 2
    人机分离笑死我
    作者
    古人讲人剑合一,今人讲人机分离
  • 1
    我就好奇,哪找来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教教我行不?
    作者
    一分钱一分货
  • 1
    中国有历史时,美国还没有地理呢。
  • 谁也不要抢,台湾解放了志玲是我的
    作者
    明明是高德的
  • 请收下我的膝盖,全程是笑着看完的,在自习室看真的是要憋出内伤
    作者
    期末考试不是结束了吗,快回家。
  • 还有当年的黄植城,上过春晚。之后还有一个更帅的姓李的,忘了名字。我好像暴露了什么
    作者
    你自己暴露了
  • 在国际上发生的劫持飞机的非常活动中,能在机组人员和旅客的配合下取得胜利是罕见的。这只有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才有可能。 他成了两次实施劫机的人,估计是对台湾的监狱眷恋很深。 人生如一个8字,兜兜转转,循环往复,最终都会回到原点。四十年间,两岸的地位发生了巨大变化,也调转了位置。
  • 那个年代的劫机那么可爱的吗?哈哈哈哈
  • 台湾人的踩花生可跟大陆人砸日本车不一样
    作者
    是,花生更便宜
  • 写的太好了,不得不手动点赞
  • 台湾省何时解放?
    作者
    林志玲姐姐都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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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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