坝上的人|体制,荣誉,蝼蚁 | 牲产队

边境一座小型水电站的员工,老水头,站在坝头大声招呼着下游敲石头的我们。

老水头:寻什么宝贝呢?

我:亿年古尸,哈哈。

老水头:忽悠,哪有尸体能保存那么久。这荒郊野岭,就我一个人住,莫开玩笑,莫开玩笑。

他的反应逗乐了大伙。

我:是亿万年前海洋生物的遗骸,对人类没兴趣的。

闲来无事的老水头下了坝,和我们一起鼓捣了会儿岩石标本,很快便熟悉了。

上个世纪,中专毕业,恰好赶上了包分配的末班车。人事调配上的黑幕强烈刺激了他年轻的心,于是,一气之下,到了这山凹凹,支援祖国边疆建设。

一去,整好二十年。

所以,高原强紫外线造就的沧桑掩盖了他的真实年龄。

放在内地,只不过遭人嫌弃的油腻中年而已。

间歇,他招呼我们到了他的工作间,一个常年受水汽浸扰而斑驳四起的格子屋。

发电机组和瀑布的轰鸣声不断,说一句话必须贴着对方的耳朵。

我们笑道,这荒郊野岭竟然玩出了夜场酒吧的效果。

老水头好奇地问我们在嘀咕啥。

夜场酒吧!夜场酒吧!夜场酒吧!

啥!啥!啥!

看来他是太久没有光顾过人间了。

盛情难却,我们开始一轮轮地喝酒。虽然嘈杂让交流颇为费劲,但最下酒的不是一桌子菜,而是他乡遇故知。

从内地过来,说普通话的我们,算老水头半个乡党吧!

下肚的酒多,闲话自然也碎。

采样工扯着嗓子问:“老水头,你这墙上都挂的啥?”

大家伙齐刷刷望了过去。

老水头突然涨了兴致,道:“这都是我的宝贝!”

时近傍晚,烈日卸下了骄傲,雪山融水渐渐少了,发电机组十分吃力的运转着。

老水头到操作间,麻利地关停了设备,回到了格子屋。

我:“罢工了?”

老水头:“是机器罢工,我也就下班了。”

技术员:“可能是设备瞧见我们喝酒,也馋了,想来凑凑热闹。”

大伙:“哈哈哈!”

我:“对了,你这宝贝上印的啥符号啊,怎一个字都不认识,给我们念念。”

老水头眼睛发光,我看得出,他是想分享这一墙秘密的,甚至有些等不及。

昏暗的灯光下,酒杯端端地立着,多叙者,闲话。

原来这是老水头工作二十余年获得的荣誉:劳动模范,先进工作者,生产能手,先进个人,光荣党员。。。。。。

纯藏文版,很是稀罕。

而老头自己竟能清晰地回忆起斩获荣誉的时间,出席领导,颁奖嘉宾,会场饰壁的图案,甚至他那天的穿戴。

我们纷纷表示,这等人才,窝在山沟沟里,可惜了。

老水头说,人活着,总得有个寄托,这面墙就是他的念想。在乎的东西,自然记的清晰。

借着酒劲,我们探获,老水头很早便离了婚,稀罕他公家饭碗的媳妇没有荣誉可寄托,败给了柴米油盐与寂寞寒窗,带着孩子去了南方。

那时孩子小,不更事,没有任何关于父亲的记忆,长大后自然不能将思念延伸地如此之远。

再后来,孩他娘的阻挠下,就渐渐断了联系。

加上自个儿父母走得早,每次返乡,去过二老的坟头后,就像落单的秋雁,无枝可栖。

而起初,水电站有五六个内地知识分子,外加几名本地职工。

逢年过节,他就成了最佳顶班人选。一来回去糟心,二来大伙总是选他做先进。

盛名之下,高风亮节。

荣誉自那时起渐渐在他身上累积。

时间长了,走的走,辞的辞。内地过来的技术员,也就剩下了他。

当地工友私下议论,无牵无挂,荣誉大把。

只是他们,技术上一塌糊涂,没几年,大多跳到职能部门,做上了管理。

老水头也有过离开的想法,可水电站的饭碗毕竟是门技术活,弃之可惜。另外,领导想放人,苦于没人接手,只能作罢。

历史遗留的问题,需要历史的推进来解决。

近些年,上游建起了大型水电站,下游来水少了,就算是雨季,傍晚也闹罢工。

以前热闹的场站突然冷寂了下来,本地职工看心情上班,老水头却把这里当做了家。

好几次,领导带着专家组过来,调研水电站留存与否的问题。

领头那位充分征求民主意见后,在图纸上画了个圈,刺得老水头的心,生疼生疼。

虽然,他无数次的梦见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厅里,转岗安置计划将要上会的时候,一位北京来的大领导到附近村寨视察,计划外地拐进了水电站。

看到老水头,又看到满墙的功劳簿,留下了感动的泪水。

被一圈本地干部围着的大领导,捣着食指讲到:水电站的历史使命,没有结束。老水头在,扎根边境的精神就在,搞个“教育基地”,也是蛮合适的。

随行干部们的头点成了拨浪鼓,并表示将从“讲政治”的高度,吃透首长讲话精神,贯彻首长讲话指示。

套路!

就这样,水电站留了下来,老水头留了下来。

唯一的变化是,不再有人关心生产指标了。

每逢重大节日,本地党校便会组织干部们前往参观学习,然后写很长很长的感悟,或激扬于民主生活会,或张罗在宣传橱窗,统统成为了他(她)仕途云梯的标签。

附近中小学也会定期召集学生来此,举行庄重的活动,完成所谓的革命传统教育。

他成为了红领巾作文本里的英雄,一个牺牲自己,幸福全世界的人。

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许多次,老水头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一个落寞的水电站技术员,还是孩子们作业本里的英雄。

从可行性论证的角度看,这座水电站,自上游大站蓄水的那一刻起,早完成了其历史使命。

可现实,要服从的方方面面太多。

生产工厂变成教育基地,都是革命事业,不分高低贵贱。即使,这个缘由,他自己也时常恍惚。

夕阳西沉,酒见了底。收拾装备,我们出了格子屋。

老水头出来,一根根给我们发十多块钱一包的紫云,还不忘调侃到:“凑合着抽两口,实在咽不下去,找个我看不到的地方扔掉。”

如那日下午所见,屋里陈设,衣着打扮,手机酒烟。

老水头没什么钱。

枯燥,单调,贫乏,牺牲,看不到希望。可真的有人在这不是监牢胜似监牢的地方呆满了整个青春。

利益不够,荣誉来凑。于平凡的人儿,体制给你的,与它从你身上拿走的,孰轻孰重,孰重孰轻?

我想问老水头,倘若拿他一墙的荣誉换一世普通人的生活,他愿意么?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峡谷水汽氤氲,吹散了酒意。

一回头,坝上的人,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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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RESSR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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